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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3-31

独对残楼,空弦成冢

作者:谢娟 时间:2016-03-31 阅读:280


   老家的阁楼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散乱的木头。我似乎已经忘了灰尘尘封下的那段往事,曾是多么令人牵挂。阁楼是木板隔出来的,走在上面空洞洞的,老木板吱呀作响,坐在楼梯上,看着那片瓦缝里的天空,影射的阳光恰巧落在那串木风铃上,下面的小铃铛响起来,一串一串故事一幕幕重新上演。
  阁楼拆除之前的一段时间我是多么的舍不得,在我心里,阁楼都是女子出嫁前的闺阁,怀着少女的心事,期待遇到她的心上人,那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英雄。
  阁楼以前是我睡觉和做作业的地方,这里满载的都是童年的记忆,记得那时候学生的作业不多,只要认真,二十分钟就做完了,所以我们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多半是提上篮子,拿着镰刀,下地割猪草,或者背上竹编的背箩上山捡柴,回家后煮猪食,扫地,带弟妹,打包谷,有时候淋得一身雨,有时候和得一身泥,有时累得一身疲惫,可是我们依旧很快乐,依旧听妈妈的话。晚上吃完饭差不多八点,就爬上阁楼坐在父亲亲手砍树做的书桌前做作业,桌板是一整块木板,没有涂上任何油漆,原汁原味,可那时候总是喜欢花花绿绿的样子,眼巴巴盼着父亲为我的书桌涂上一层颜色,如今看来,我的父亲真的太明智了,审美标准也比那时的我不知好多少倍。此时坐在被磨得玉溜溜的桌子前,仿佛我又回到二十年前,刚上一年级,突然迷恋上了画画,一有空就躲在阁楼里涂涂画画,妈妈刚开始是反对的,后来看我执拗的性格也就勉强同意,最支持我绘画的是父亲,我的第一盒彩色笔就是父亲买给我的,两元钱一盒十二支。
  拿到颜料之后,宝贝得不得了。记得一次上色时用力过大,笔尖就缩进笔管里,我以为坏了,很是伤心,直至父亲一个月后归来我告诉他,他说他会变魔术,果真一下子就修好了,那时候我才知道,颜色笔是可以修好的,觉得父亲太伟大了。我用父亲买的颜色笔画了很多画,美术本上涂得满满的,画得最多的是各种各样的民族乐器,长箫、二胡、箜篌,并不知道它们各自的音质是什么样的,只是在父亲收藏的一箱书中找出来的一本介绍中国民族乐器的书,哪个好看就比对着画,画着画着,就越来越憧憬,越来越难以忘记那些乐器。
  在小楼里除了藏着那些褪色的图画,还藏着一本日记本,特别厚的一本黑皮笔记本,从小学四年级到初中三年级,一点一滴的成长,从一开始简单的字也用拼音代替,一句拟人句也写不清楚,到后来能够通篇引用,通篇成语也没有一个语法错误,而且字迹也越来越工整,在五年级之前的每一篇日记都有父亲或多或少的勾画批注,可是到了六年级之后,除了父亲就再也没有人读过我的日记,可能是长大了,也或许记录的内容不希望他人瞧见,可如今弹去灰尘,翻来看看,那些当时守护在心底的秘密如今看来都没有什么保密的价值和必要。
  比如我在日记里写到:怎么办呀,我竟然同时喜欢画画和音乐,我究竟要选什么呢?画画的材料便宜,买个琴太贵了,爸爸妈妈肯定不愿意……可是我是多么喜欢二胡呀!泛黄的纸页记录了童年的成长,也记录了初涉青春时的青涩与梦想。
  初中毕业选择进入师范学校学习美术专业,由于对美术的热爱,我慢慢忘记不能弹琴的忧伤。那时候,开始一篇关于琴的小说的创作,刚巧年轻气盛,某些想法令我秉烛夜战,我猜想努力的人都会是上天的宠儿,这一想法令我热血沸腾,一时间熬夜奋斗半个月,躲在被子里圆珠笔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还恐怖地萦绕耳际,因为半个月之后,我的视力严重下降,对于画画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噩梦的开始,于是每当看到那几百页的方格纸,布满密密麻麻的文字就好比蚂蚁一样恶心。过了十年,我发现小说已经断裂了,我怀揽着这一堆废纸,像抱着我的整个过去二十几年的穷困潦倒,一无是处。
  狗血的是,十年后我亲自到了曾靠我的臆想在小说里出现无数次的城市,竟然和我想象的是天差地别,那些笔墨下天桥的邂逅地下通道的苟且……事实上,那是一个没有天桥和地下通道的城市,到处是黑白相间的斑马线。蹲在湖边,竟然有种悲从何来的莫名感,十年前不知愁事便说愁,十年春秋,愁成满江的皱纹,潜意识却是在思考愁为何物?
  如今我的弟弟大学一年级,选择的是音乐专业,我给他买了二胡,吉他,还有架子鼓。他说吉他是基本乐器,二胡是民乐,更重要的是我喜欢二胡,架子鼓是他们自己组建乐队所需要的,并且是他喜欢的。弟弟告诉我,他看到了我藏在阁楼夹层里的那把破旧的二胡。我有些惊愕,半晌未说出话来。
  “可是爸爸妈妈都不知道。”弟弟继续说,包住琴的报纸被老鼠咬碎了,灰尘落了很厚一层,有一根弦已经断了,琴身也斑斑驳驳,安静地躺在那儿,估计都难以发出声音了。
  事实上,我从未想过那把二胡会再奏出动听的声音,因为九年前就注定它只能躺在那里,成了回忆。
  师范三年级那年,老师带着我们几个同学去毕节参加画展,那一次活动除了画展还有文艺演出,当我们坐在观众席安静的等待演出时,聚光灯聚集在舞台中央,可始终没有演员上舞台,后来主持人说了什么我忘记了,好像是演员临时出事了。散场时,在经过会场外面的草地时我发现了一把二胡,一把被遗弃的二胡,断了一根琴弦。
  我从来不知道琴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男人或者女人?老人或是青年?但是我想,琴弦断了,那个人估计是最痛心的,或许一个关于音乐的梦想就此断翼。曾也在心里斥责过那个素未谋面的人,为何要将二胡弃于草地,这不应该是一个爱琴之人应有的举动。我带回了二胡,并用报纸缠住,藏于老家阁楼,没有谁知道我的秘密,关于与一个不认识的拉琴人的心疼与莫名的爱慕的秘密,或许是当时正处于情窦初开的年纪,我竟然爱上了一把残缺的二胡,还有二胡后面的那个不知姓名不知性别的人。
  工作后,我几乎每周都会回家,每个周末我都会爬上阁楼,再拿出那把给予我一切相思的二胡,静静地抚摸,甚至与它对话,希望能够说出一个前世今生。我一直将它视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秘密。
  直到考调进城,工作越来越繁忙,我不再每个周末回家,也不再常常想起关于琴的本身,更是淡然了对琴背后的故事所有的猜念。多年来,阁楼也变成了杂楼空楼,在岁月沧桑中,发黑的木板那么凄凉,寂寞。然而,我怎么也不知道,当弟弟告诉我他知道了琴的存在时,我的心竟然咯噔一下疼起来,弟弟说到琴身斑驳,残缺不全,我的心就碎了一地。
  周末,我回到老家,弟弟也从学校回来,我们一起爬上阁楼,取出那把琴,慢慢摩挲,阳光落了下来,生锈的弦发出暗哑的光芒,弟弟说他知道琴的主人,我更加惊愕,他说大学的导师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跟我所说的时间地点都对得上,今天亲眼看到琴的本身,他便可以确定当年弃琴的人就是他的导师。
  我将琴递给弟弟,让他代为保管。
  几个星期后,母亲打电话来说,父亲决定拆除木板阁楼,因为太旧了,已经严重破损,不拆除很危险。我说拆了也好,反正现在也没怎么使用,拆了打成地坪停车挺好的。母亲有些错愕,因为之前就提出过要改建阁楼,是我坚持不准拆除。
  美好终将遗失,只能留下少许的记忆,如今月下,独对空弦,一堆旧木散乱地堆放着,那两根弦空中作响,与阁楼一起埋葬的是青春,是那个关于音乐关于爱情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