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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7-24

老家的苞谷饭

作者:张荣怀 时间:2012-07-24 阅读:360


  我的老家地处黔西北的牛栏江边,莽莽群山高低起伏,整个沿牛栏江一线,山高坡陡,交通闭塞,土地贫瘠,十年九旱。改革开放前,能够填得饱肚子是父老乡亲们的奢望。由于耕地大多为旱地,苞谷(玉米)是这里主要的粮食作物,苞谷饭就成了我们祖祖辈辈的主食。
  老家的贫穷是根深蒂固的,小时候,父亲常常颇为羡慕地给我们讲起解放前牛棚子赫赫有名的大土目“牛棚子家”,据说牛棚子家有土地千顷,钱财万贯,奴仆成群,官太太们出门坐滑杆,顿顿饭都是“蒸腊肉、大米饭”。父亲的叙述,常常让我们口水直流,在我的想象中,这土目家的生活与我们自家的生活相比,应该是“天上人间”了。
  对于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的我来说,苞谷饭留在记忆中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应该说,我是吃苞谷饭长大的,但就城里人认为的“粗粮”,我也没吃饱过。留在记忆深处的味道,是今天的山珍海味也无法比拟的。我出生时正赶上“文化大革命”,听父亲说,当时“文化大革命”也波及边远的农村,牛栏江边的公社、大队“文化大革命”也进行得如火如荼,物资匮乏,到供销社买什么都要票,常年很少沾油腥味。生活单调得可怕,除了过年时吃上一两顿米饭外,其余全是苞谷饭酸菜红豆汤,吃得人面黄肌瘦。那时候,过年,就成了一进腊月的期望,期望的就是吃上一顿饱饭、大米饭。上小学后,我们三三两两的同学,打着光脚板(那时穷,很少有小孩穿鞋)去上学。用毛巾折叠做成的书包里,母亲总是用苞谷饭捏成一个鹅蛋型的饭团放在里面,这就是一天最好的午餐了,比起今天读书全免费、中午还要供应中餐的同学们来说,又是一个“天上人间”了。
  记得改革开放之初,到处满目疮痍,国家百废待兴,老家所种的包谷不能满足本队的需要,还要到其他宽裕一点的公社、生产队去借。估计那时全国的农业生产也不理想,商店里连饼干都是奢侈品。我们家仍然吃苞谷饭。到了一九七八年初,粮站仓库供应一种“黄马牙”包谷,听说是从美国进口的,地地道道的进口货。但是,美国离我们多远,老家的父老乡亲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是说从那么远的地方运来,真是“豆腐盘成肉价钱”啊!美国包谷色泽金黄、粒大饱满,比本地包谷抢眼多了。只可惜中看不中用,做成苞谷饭塞到嘴里没滋淡味,就像“干灰灰”一样,现在想起来才知道,那是储藏时间太长的缘故。好在时间不长,1978年底,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以后,形势很快好起来了,市面上物资逐渐丰盈,仓库里除了有面条供应,也有人们心中的奢侈品——大米供应了。
  改革开放以后,生活的改善真可以说一日千里。到上世纪80年代后期,苞谷饭逐渐淡出了我们的生活,一日三餐都是大白米饭。家里的石磨也被闲置,取而代之的是磨面机,包谷已成为饲料。偶尔才做一顿苞谷饭,觉得很麻烦、很费力。参加工作后,大概有很长时间再也没有吃上苞谷饭。在我记忆里,那是过去贫困生活的标记,我不想再提起。解放前牛棚子土目家“大米饭、蒸腊肉”的生活如今已成了普通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内容,父亲有时会向我们感慨:大地主过的日子也不过如此,我们听了都笑。
  原以为苞谷饭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但是,世事的变迁往往出乎意料,不知什么时候,人们又开始怀念起过去的苞谷饭来,觉得它是真正原生态、绿色农产品,营养丰富又无污染。一次,朋友聚餐,选在一家有荞饭、苞谷饭的餐馆,那顿饱餐,让我找到久违的感觉,让我想起老家的苞谷饭。
  现在,县城的特色餐馆,都推出具有环保、绿色无污染的威宁特色荞饭、苞谷饭,让人们吃后赞不绝口。餐馆的老板告诉我,做苞谷饭比较麻烦,技术不到家还真就做不好,来餐馆吃苞谷饭的客人只是偶尔吃一两顿,不是天天吃。餐馆老板还说,来这里吃苞谷饭的客人只是把吃苞谷饭作为生活的调剂,要是天天吃苞谷饭那不就回到过去了?谁受得了?
  如今,县城的三百六十行,悄然多出几个新的行业:磨包谷面,卖苞谷饭。每到吃饭时间,就有小贩推着苞谷饭沿街叫卖,买的人不少,生意不赖。
  从朋友聚餐吃到苞谷饭后,渐渐地,我又喜欢上了吃苞谷饭,但总是吃不了老家那“香香甜甜的苞谷饭”的味道,这真是咄咄怪事,这味道怎么会不同呢?思前想后,我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缘故:苞谷饭一直都是那个味道的,它没有任何改变,改变的是餐桌上的菜,已经从过去的清汤寡水变成了现在的时令丰盛。所谓“饭菜、饭菜”,饭和菜是连在一起的,“菜”的内容变化大了,连“饭”的味道也跟着变,但不管怎么变,总是变得越来越营养、越来越科学、越来越可口,而支撑这一切“变化”的,是我们国家大繁荣、大发展的结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