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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7-24

那些年的爱情(长篇连载之五十二)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7-24 阅读: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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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父亲被警察拘留了。
  那是一个月后的事,时令已是深冬,没有冰雪的天气,寒冷照样无处不在,裹挟在风里呜呜的往人袖口裤管里钻,像无数细小的针不断往人身上扎。村子里家家户户关严门窗抵御寒风,窝在炉火旁打瞌睡或者聊天,东家牛嘴粗西家马脸长,鸡啄菜苗狗尿墙角,事无巨细,不一而足,难免口舌是非。
  冬天里,农村最精彩的户外活动就是看人吵架打架。
  今年冬天,让村里人兴奋的是常常可以看白惠妈和我父母吵架。白惠妈忙完家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我们家要钱,顺便看看有什么可以抵债的,我父母的畏缩不前和低声下气让她的凌人盛气发挥到了极致。她守在鸡窝边,很耐心地边骂父亲和我,边等母鸡生蛋。当那只母鸡咯咯出声,她立刻屏气凝神,连鸡带蛋抓在手里,说:“记住,算十五块,今天你们还了十五块,总账减去一十五。”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很多次这样的事情发生之后,父亲忍无可忍,他在夜里磨起板斧来,目光随板斧移动,似乎也被磨得越来越薄。他瞄准我们家承包的十亩山林,镇林业站三令五申不准滥砍滥伐,被白家逼急的父亲不惜铤而走险了。
  漆黑的夜里,父亲摸黑上山,那些树是在他的修剪和看护下慢慢成长起来的,他靠在树杆上用满是皱纹的脸蹭树皮,耳边响起白惠妈的声音。他坐在树下抽完一锅烟,才抡开板斧,咚一声响,木屑飞溅,一只惊醒的鸟呀一声滑进夜空,无数只鸟随之而去,扑楞楞飞进无边的黑暗。
  父亲把偷砍的木材藏进一条小山沟,然后去找开小煤窖的老板们出售,谈妥价钱准备装车,林业派出所来人了,父亲正满头汗水扛木材往车上送,人赃俱获。
  父亲走在村子里,旁边两名威武的警察和手腕上锃亮的手铐使他成了村里最引人注目的人。闪着警灯的越野车停在村公所门口, 警察们将父亲铐在屋外的一棵柳树上,他们在屋里喝酒,村长杀鸡款待他们。酒喝多了的村长老出门撒尿,也不走远,就站在父亲旁边,霍一声拉开裤子拉链,两腿分开,腰往后拱,手朝前掏一把哗哗尿起来,尿柱子将泥地刨出一个小坑,溅起黄白色的泡沫,边回头朝屋里嚷:“还在的,跑不了,放心喝吧,在我的地盘上,跑了我给你们抓回来!”
  警察吃饱喝足,把父亲带进屋,铐在三屉桌的桌腿上,父亲见旁边有椅子,抬起屁股要坐,村长一脚踹翻椅子,冷冷看着父亲:“坐啥坐?你现在是犯罪分子,国家的罪人,你给我坐地上交待问题!”
  窗玻璃上贴满村里人的脸,父亲垂下头,花白的头发在冬天的阳光里纤毫毕现。警察开始审问父亲,完了问村长的意见。村长清了清嗓子,咔出一口浓痰,用脚碾着:“他这是故意破坏林木,为杜绝村里今后再发生类似情况,”他边揉肚子边转头扫一遍窗外的无数张脸,慢条丝理说,“我们村委的意见是重罚,越重越好!”
  警察们决定,木材没收归村委会,拘留父亲十五天,罚款两千元。父亲猛然站起身,忘了手铐,手腕被手铐勒出一圈血痕,他咧一下嘴,说:“同志,警察同志,我儿子是肖容,肖容是大学生,方圆几十里只有他一个,你们去过省城吧,他就在省城,嗯,省城,挺日怪的省城里,将来他有出息了,你们有事就找他办,我让他感谢你们……”
  警察说:“你儿子还是大学生呀,大学生有啥稀罕的,找不到工作的全是大学生。别说你只是大学生的爹,大学生犯了法也一样要追究责任!”
  村长乜眼看我父亲,嘴角的冷笑慢悠悠扩散到脸上,慢悠悠消失在发际里。
  父亲颓然蹲下身,说:“拘留我三十天五十天都行,别罚款了同志,我坐牢,我坐牢,坐牢抵钱!”
  警察说:“我们按法律办事,你说拘留多少天就拘留多少天?你说不罚就不罚?”警察围着父亲转圈,“你以为你是谁呀,敢跟我们谈条件!”
  村长说:“这是国家规定,你敢跟国家作对?没你的好果子吃!”
  父亲梗着嗓子,脖子上的筋脉一条条鼓起来,像一根一根遒劲的老树藤,声音却很低:“我犯法,我坐牢,求你们别罚款,求你们了!”
  警察说:“不行。”
  父亲说:“我家没钱,有钱我不会这样了!”
  村长说:“狡辩,谁做贼不是因为没钱?有钱人谁愿做贼?”
  警察说:“没钱财产总有吧?”
  村长说:“三间大瓦房呢,卖一半就值两千。”
  警察说:“好,就卖房子,三间瓦房卖你一间,现钱现货,村长你问问有买主没有,我们急着赶路。”
  村长就转头看窗外,迎着目光的人纷纷低下头,村长大声说:“肖科明那间房两千块太值了,青瓦松木,谁想买吭声气房子就是你的。”
  “我买!”白惠妈挤进屋来,“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先拆房子后付钱,要不警察一走,谁敢拆谁的房子!”
  警察说:“你把钱拿来,现在就可以拆,拆出什么事我们负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