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暮之年为儿子扫墓
作者:谢娟 时间:2016-04-28 阅读:268
我从卖橘子的老人身旁经过时,她用近乎祈求到声音说:姑娘,买橘子了,一块五一斤。正在赶路的我低着头嗓子里哼了一声:不买。继续急促地交换双腿。我不知道我的这个举动带给老人的是怎样的心情,绝望?不至于,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应该不止一次用这样的声音祈求路人,也绝对不仅仅只有我一个拒绝。悲伤?或许是有的,大概买一斤橘子能赚取一毛两毛,但是积少成多,或许就是老人一天的生活。
我来不及过多的思考,越着急,走得越快,离老人越远,她的声音湮没在嘈杂的人群里。可是我的心却生疼起来,有一种罪恶感在我身体里肆意蔓延,各种责难的声音在脑海横冲直撞。
春天与伤痛不期而遇,迎着这一窗太阳,眼看着栀子影在墙上描画作态,手底下倚着两沓今晨买的书。我突然发现,一直看的书并未带给我更多的善解人意,所有装进脑子里的文字并未让我更加善良一些,它们只是充斥着我的心。我曾经认为这世上应是善良多一些,然而,这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我却因为赶路此类的借口,没有去做到,可一切忙碌不该是一个借口。
窗外桃花恣意生长,红艳艳的刺着我的双眼。窗内一群天真的面孔朗朗读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此时我已泪盈满眶,我多么希望再一次遇到卖橘子的老人,我一定毫不犹豫买下她板板车里为数不多的橘子。
与老人再次相遇在老中医院附近的小花店里,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有一种习惯,隔三差五往家里带一束花,百合、玫瑰、紫罗兰都好,今天打算去看看栀子花,只要家里有植物,感觉就有生气。我走进花店,一簇簇黄白相间的菊花格外惹眼,才忽然想起来,清明节快到了,该给那些过世的亲人们买坟钱,买香蜡了。正准备打电话问问母亲需要带多少,周末备齐好带回家。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这个菊花怎么卖?店员姑娘头也不抬,双手忙碌地扎着手里的花束,脱口而出:20元一把。
能不能便宜一点?我买两把。
近乎祈求的声音,我寻着声音望去,夜灯下佝偻的身影,老人的脸被花店植物影得斑斑驳驳,深深的皱纹像蚯蚓一样爬满脸颊,花白的头发紧紧贴在头皮上。
旁边是那辆板板车,车子一角堆着一些修下来的白菜叶子,还有一些空的塑料瓶,另一角懒洋洋地躺着十来斤橘子,干瘪的皮皱在一起,一把秤孤单地搁在木板上。老人站在花店外指着那几束绽放正好的菊花问。她的身形是如此矮小,板板车的高度差不多顶在了她的胸口,我难以想象如此瘦小的一个老人,怎么能推得动那满满一车的橘子,从天未亮进货一直卖到日上三竿,再到夕阳西下,月亮挂在城头的瓦房上,走街串巷,堆积如山丘的橘子慢慢减少,最后剩下一些捡漏的,破皮烂肉的,老人就只好把它们廉价出售,或者带回家当饭吃,也有时候将橘子换与卖菜的老人,廉价橘子换廉价白菜,也不计较谁划算谁吃亏。
最终老人以18块一束买了两束菊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我看到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将花束搁在板板车上,老人推着车,慢悠悠地走了,卖水果的都是年轻的,最多不过五十岁,而她,七十左右,似乎她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一种江山变色,一种被迫流亡,一种完全无法抵抗的放逐,一种秘密进行的、决绝的众叛亲离。不远处的人群中又传来那一声祈求:买斤橘子吧。我顿时心里一咯噔,这不就是白天那位老人么,我记不清她的容貌,可听得出她的声音。我奔出花店,可是,老人消失在夜幕里。老城区的电线上停着几只晚归的鸟儿,我由着自己的心,找寻到了筑在瓦房檐下的巢,一只苍老的鸟伸着脖子咕咕地诉说,似乎在呼唤她的孩子该回家了。
我想,人和人的缘分都是很浅淡的吧,那么,连续两天遇到同一个人三次,那又是怎样深的缘分呢?
第二天下午,我们学校带学生去凤山寺为烈士扫墓,这是我们一年一度清明节必不可少的活动。扫墓,是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的一种追思,一种心灵的寄托,或许,守在墓前真能与墓里之人心意相通,也或许仅仅是一种心灵的慰藉罢了。扫完墓,学生们自告奋勇要在林里山头捡垃圾,看着他们快乐的身影,我也跟着活了起来,在春天里,每个人都应该是快乐的,充满生命力的,对未来有希望的。
我来到了凤山后的另一座山头,山脚是一个石场,顺着仄仄浅浅的小路,爬上去,苍苍郁郁的青松。我看到了青松下那座低矮的坟墓,以及墓前那苍老佝偻的老人。对她,我是如此的熟悉,放下手里的相机,轻轻悄悄走过去,我看到了老人脸上的泪,那么多的液体在她脸上流的触目惊心。她的儿子死了,十年前就死了,十年来,老人独守老房子,靠卖一些水果蔬菜为生,十年来,她在和生命拔河,只为每个清明节能给儿子扫墓,在这一天买上一些坟钱,也买两束菊花,来到墓前,攒了一年的话慢慢倾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除非亲身经历才能明了!
坟头的石碑上倚放着的两束淡雅却消瘦的菊花,徐徐微风,阵阵清香送入墓里,连接着墓里墓外两代人的十年相思。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