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5-05

　　这里两面高山，一条小河自北向南从村中缓缓流过，汇入马摆河,注入珠江。在很多年前，家乡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通往山外，以致“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然而一个地方，有山的巍峨挺拔，有水的温柔秀美，怎能说不是一块宝地呢？这也许就是我的祖辈从“彩云之南”移居到这里的原因吧。

　　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小河淌水清澈透明，水中蝌蚪成群，偶尔还会看到自由自在游乐的鱼儿。两岸绿树成荫，苍翠欲滴，百鸟欢愉。从河边刨开一个坑，水便汩汩地冒出来，开始有点浑，捡几块鹅卵石在河中洗净，扔进坑中，一会儿就澄清了，这就是“走沙水”。从我的祖辈到我这一代，就是喝着她长大的。

　　每天天一亮，妇女们便成群结队地到河边挑“走沙水”。哗哗的流水声、叮咚的水桶声，啾啾的鸟鸣声，奏响了乡村的圆舞曲。适逢穿着黄胶鞋、挎着帆布包（盖上有鲜红的五角星）那种有头有脸的人进村指导工作或收屠宰税、土地使用税、人头税什么的，乡亲们用 “走沙水”熬一杯罐罐茶递给他，总夸小河里淌的水好喝，能喝到是一种福气。

　　天晴的时候，男人们在树荫下一边抽旱烟一边纳凉，女人们在河边一边洗衣一边闲话家常，小孩子们则光着腚子在河中洗澡，摸鱼，捉蝌蚪……

　　也许是小河淌水益智的缘故吧，这里人才济济。小河的上游出了一个副厅级干部，中游出了一个副县级干部，下游出了一个局级干部，至于医药、教师、干警、行政之类的工作人员，少说也有几十个。

　　也许也是小河淌水养人的缘故吧，这里人丁兴旺。原有的土地很快就不够种了。于是人们开始毁林开荒，河水便渐渐小了。后来除了雨季，河床彻底干涸了。人们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挑水，每天天刚蒙蒙亮，妇女们便要钻出热被窝，蓬头垢面挑着水桶上路。人们开始怀念“走沙水”的好，怀念“走沙水”的味道，怀念小河淌水的幸福时光。

　　据说有一年端午节，下了一场暴雨，河水爆满。有人看见一条蛟龙横跨在河的两边，浪过不去，于是涌进两边的庄稼地。村长在广播里通知各家各户烧香祈祷，蛟龙才游走，但已冲毁了若干田地。村长说，龙王爷生气了，二月二要祭祀龙王。于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在村长的带领下，杀鸡宰羊，在干涸的河床上祭祀龙王。从此，雨季水清河晏，可雨季一过，河水又枯涸了。河床干裂得像一张饥饿千年的嘴，两岸的树木无精打采，鸟儿有气无力地嘶鸣。

　　后来，政府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禁止村民毁林开荒，小河仍然没有淌水。再后来，花了500万左右进行河床改造，依旧不见小河淌水。后来的后来，退耕还林，退地还草……为了还村民青山绿水，政府该想的办法都想了，还给家家户户安上了自来水。可人们还是怀念小河淌水的日子。

　　每次回家，我的宝贝第一件事就是飞奔到河边看小河淌水，一次次兴高采烈地去，灰心丧气地回来对我说：“老爸，小河干得好可怜！”我理解他的失望，小河里没有了水，也就失去了生命。小河里逝去的，不止是水，还有我天真烂漫的童年啊！

　　去年春节回家，宝贝又向小河跑去，随即发出尖叫声：“老爸，小河淌水了！”

　　“不会吧，哪来的水？”我问母亲。

　　母亲说：“娃啊，你很久没回家了，其实今年小河里的水就没枯过！”母亲不经意的一句话，戳到了我心中那个软软的地方。是啊，说好的“你牵我长大、我陪你到老”，如今却四处漂泊，忘了回家看看年迈的父母。原来我这些年来一直依恋的，不止是小河淌水啊。

　　我再次牵着母亲向河边走去，与前一次竟然相隔十八年了，她的手已经从红润圆实变得沧桑累累，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的宝贝早已脱个精光，在小河中尽情地嬉戏、玩耍。唉，久违了，小河淌水，这就是从前的我，你还熟悉我身上的味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