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阵地
作者:杨光早 时间:2016-05-09 阅读:262
父亲一辈子没当过兵,他的阵地就是老家的二亩土地。
父亲对土地的感情,是我们这一代人永远无法理解的。他从小在土里出生,在土里成长,在土里播种青春和希望。他对土地的热爱,像朝圣的信徒那样虔诚。
乡村是泥土做的,农村人的生活,一切都在泥土上。如果说土壤是一种文字,父亲能读懂,哪里该种玉米, 哪里该种洋芋,种对了五谷丰登,种错了颗粒无收。土地是有灵性的,也是有脾气的,你不要拗,你总不能把庄稼种到石板上?
父亲说,土地是最真诚的朋友。你付出几分劳动,就有几分收获。“人勤地生宝,人懒地长草。”为了多收获点粮食,父亲总是精耕细作。冬天的时候,就赶着黄牛扶着犁铧,把地犁松,把土坷打细,把杂草烧尽,把土地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春天一到,捏坨育苗,起垄挖坑,施肥浇水,开始播种。夏天到来,烈日炎炎,除草施肥,忙里忙外。秋收时分,玉米洋芋,堆积成山,院子里瓜果飘香,那是父亲最幸福的时刻。
家乡土地肥沃,气候宜人,一年四季,从不闲着。河边的土地,收完玉米,还可以种麦子、豌豆、绿肥等,要么绿油油,要么金灿灿,很少裸露着肌肤。山上的土地,收完洋芋,还可以种荞麦,那满山遍野的荞麦,让家乡风姿卓越。
父亲说,那些年种的是稻谷,夏季蛙声阵阵,很有点江南水乡的味道。后来改成旱地,栽种烤烟,经济收入好点,可得看天吃饭。现在种玉米,却也衣食无忧。但年轻人们似乎对土地没有太深的感情,大多扔下土地外出打工。只有父亲一辈,还在坚守着那几亩土地,像沙场的士兵,坚守着自己的阵地。
从我参加工作开始,曾不止一次劝父亲不要种地。父亲年纪大了,又患有腰椎间盘突出,实在不宜重体力劳动,可父亲一直舍不得那几亩土地。父亲说,等你成家了,我就不种了;等你有房了,我就不种了;等你有车了,我就不种了……可如今,他依然在那二亩薄土里挥汗如雨。一切的承诺,只不过是搪塞我的借口。
寒冬时节,父亲也闲不住。有时在地里挖挖田埂,有时在地里烧烧草木,有时捣捣农家草肥。还把门前的土粪,一箩一箩地背到地里去。他说土地陪着小麦走了一春,陪着玉米累了一夏,轮到它休息的时候,实在应该滋补滋补,也算是对它的犒劳吧。
父亲像巡视的士兵,在田边地角游走,把泥土里的石头砖瓦剔除干净,生怕这些家伙硌着泥土不好睡眠,怕开春撞着犁头闪了黄牛的腰,怕压着种子阻碍生长。父亲说,土地和人是好兄弟,对他好就是对自己好。
父亲年老了,手像松树皮那样皱褶苍老,条条青筋如蚯蚓,伸手握住,满满的都是泥土的温度。有时从田埂上走过,遇到被风吹倒的庄稼,总要心痛地扶起来。每次从地里回来,脸上、手上或身上,总有一点泥巴,我怀疑在上面撒一把草籽,用洗脸水一浇就能发芽。
诗人雅姆说:“如果脸上有泥的人从对面走来,要脱帽致敬先让他们过去。”
是啊,土地是我们的母亲,我们的每一寸肌肤都沾着土粒,我们什么时候对坚守土地像坚守阵地的人有足够的理解和尊重呢?唉,不知何时才能回家,向父亲和他的阵地敬个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