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之西南
作者：曹永 时间：2012-07-25 阅读：283
去黔西南的头一天晚上，我们住在金阳新区的贵阳世纪金源酒店，并在那里举行了一个晚宴。宴会上，省作家协会主席欧阳黔森说，黔西南是贵州省最漂亮的地方。旁边的一位省领导随即补充说，应该是贵州省最漂亮的地方之一。他们的话未免有夸张的嫌疑，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黔西南到底是什么模样?值得他们如此称赞?
第二天清早，我们便坐上前来迎接的大客车，奔往黔之西南。我素无早起的习惯，客车开出金阳不久，我就昏昏睡去。路途中不断醒来，掀开窗帘，眼前仿佛一本翻动的相册，每一张相片，都是不同的景象。外面的山变幻多端，有时如墙壁，有时似驼峰，还有的时候，像伸起的手指，一根挨着一根。有些山峰纤细而高挑，仔细看了，竟发现那是一块巨石独立构成，站在远处，如同一个美貌的村姑，可谓一枝独秀。
走了数百里，极少看到参天大树，更无成片的茂密森林，所能看到的，无非是野草杂木。尤其是路边的山坡上，由于泥土稀薄，虽有草木掩护，仍然能够看到石头的峥嵘。如此一来，就显出了此地独有的韵味，仿佛正在阅览一副水墨长卷，让人徒感天地之磅礴。
我对一位山东作家说，你们那边的泰山枉自闻名天下，如在贵州，那样的山都处都是。那位山东作家很不服气地说，泰山有一千五百三十多米的海拔。我还没有开口，旁边就有人不屑地说，这点高度算啥，我们这边的韭菜坪有两千九百多米的海拔。那位山东作家一听，顿时无言。
贵州地势复杂，偶尔看到平坦之处，也不敢妄称平原，顶多算是一块坝子。当然，这并不全是坏事。贵州的山除了数量和高度，就连体形之美，大约也算得上全国第一了。可笑那些平原地带，数百里无山，于是随便看到一座就视为珍宝，引得游客蜂涌而去，使区区山丘，暴得其名。
我们参观的第一个地方，是晴隆的“二十四道拐”。据说，抗战时期，这里是美国的援华物资运往前线的必经之地，更是中缅印战区的交通大动脉，只因山势陡峻，只能把公路修得弯来扭去。公路建成后一数，弯拐竟然多达二十四道，遂得此名。我们站在“二十四道拐”对面的山上，看到那条弯蜒的公路如同一条蟒蛇，由山脚缓慢地顺着山岭爬上云端。我们所站之处，阳光灿烂，轻风徐徐。我忽然想起，有一首民歌里说“这里的山路十八弯……”。我想，如果那位歌手看到眼前的景象，断然无脸再唱那那首歌了。
接下来去的是贞丰双乳峰。那两座山峰果然奇特，形似女性乳房，竟然还十分对称。据导游介绍，从不同的角度，可看到不同的形状，能够由少年女性的乳房一直看到老年女性的乳房。随行的云南作家潘灵忽然说，这里不宜打造女性文化，更应该打造母性文化。这是独到是之见解，很是值得当地人参考的。
看了双乳峰，有人引我们上车，说下面要去看表演。没走多远，车又停下了。问过之后，才晓得已经到了。我们走进一个院子，上方是舞台，另外三面，各有一条走廊，中央是一个宽敞的院坝。音乐响起后，一群穿少数民族服饰的女子出现在眼前。我视力不佳，依稀看到台上有人跳动，却看不清表演者的面目，天气又热，于是对舞蹈便没有了兴致。正在走神，音乐忽然停歇，原来表演完毕。
上了车，又睡了一觉，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到达兴义。路边裁着两排银杏，叶片翠绿，这些银杏树枝被砍掉一段。把人斩首，是处以极刑，将树斩首，却是为了让其活得更加茂盛。在酒店住下，我站在窗口眺望，外面青山连坏，蓝天无边，这座小城地处群山之中，漂亮得如同一个硕大的盆景。
次日上午，客车把我们送到一座山前，导游说要去看马岭河大峡谷。前面已无去路，哪有什么峡谷？正感到奇怪，就被人领到山前，这时才发现，山脚有一个洞口。顺着洞口往下走，一道峡谷忽然出现在眼前。脚下是一条石条砌成的小路，十分陡峭，我们扶着栏杆往下，愈走愈深，最后进入谷底，有一条小河，正哗哗地流淌着。
青山披薄雾，秀水走厚泥。这时仰头看望，天已经被两边的悬崖挤得只剩窄窄的一条，崖缝里长着数不清的树，树身挂满了藤蔓。与河并行的，还有一条小道，因峡谷狭窄，道路只能贴着崖根伸展。有时候实在无处可去，便钻进了崖的腹部，崖壁上布满了雕刻的痕迹。无法得知，工匠在修筑这条道路时，到底挥洒了多少鲜血和汗水。
水无尽头，但人要止步。大约走了一两个时辰，体力渐渐有些不济，两条腿隐隐酸楚。小时候生活在山里，每天上山下坡并不觉得累，现在才走短短一点路程，竟然几乎喘不过气来。抬头看去，前面还是两道笔直的崖壁，出发点和目的地都遥不可及。要是爬到山顶，不晓得会累成什么样子。正暗暗叫苦，忽然听说，前面就有电梯，不用爬山回去。听了这话，又来了几分精神。正埋头朝前走，忽听本省作家谢挺说，你看，河里有一块石头，像一只蛤蟆。我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果然看到一块形如蛤蟆的巨石。我不由暗想，倘若在真是一只蛤蟆，它何故长年雄踞于此？可是因为这峡谷的风光而舍不得离去？
我们最后去的一处是万峰林。这里的山略显清秀，生长得苗条纤细。如果说之前所看到的山是一帮体魄健壮的汉子，那么眼前的山峰大概算是孱弱女子了。这些山峰如同一群正在劳作的村姑，她们不肯挤成一团，而是安分地守着属于自己的田园。山上山下，都有一些村寨，看似有些零落，偏偏又被几条小路串在一起。地里葱郁的景象，再添上几个宁静的村庄，便构成人们千百年来追寻的诗意田园了。
晚上，看了一回布依族的八音表演，然后参加篝火晚会。热情的黔西南人摆上吃的喝的，还唱弹着吉它唱起歌曲，似乎想以此挽留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客人，又像是诱惑大家下次再来。我和潘灵正在吃烤肉，有人递来一个本子，请他为黔西南写几句话。潘灵说，没有写的呀。我想了一下，唆使他写了两句：双乳真丰，万峰雄起。潘灵反复念了两遍，拍着腿哈哈大笑。
这两句虽有些趣味，却终究只是玩笑话。我打算真正写点什么，提起笔，却憎恨自己笨拙，横竖写不出黔西南的妙处。就像给一座山拍相片，站在这一边拍摄，就不免丢掉另外的几边。而我，技法实在不精，总不能找到最好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