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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5-19

将今夜打包

作者:龙奇 时间:2016-05-19 阅读:217


   山风张开袍子,乘着黑夜从丫口袭来,浑身透着寒气。草木、房屋、山石悉数匍匐朝下。冷月高悬,似陈年老玉。纱云在幽光下团团飘过,随后隐入无边黑夜。
  今夜,我预想整个寨子将弥漫着喜怒哀乐。人们将为离别或笑或哭,为伤痛或怒或悲。
  按捺不住内心的慌乱,我便推门而出,沿着弯曲的土路昏行。一路上隐约听见鬼哭狼嚎般的声音从对面山丘传来,于是向路过的老伯打听。老伯说:“是寨子里年轻人在喝酒嘛,你兄弟还在哩。他们从下午就开始喝了,空瓶都堆积成座小山了。你不晓得,有喝醉躺着的,有大声吼叫的,还有哭的,真搞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咋回事哟——”说罢,摆摆手,摇摇头走了。稍逊,晚风吹来,带来阵阵刺耳的吼叫,隐约听见“酒喝干……再斟满……今夜不醉不还”等字句。
  走至一位邻家,见明亮的灯光下围坐着数人,细看是二叔他们,便敲门而入。炉盘上放着的杯子表明他们同样在喝酒。坐下才知他们在商讨相亲的事情。靠墙而坐的奶奶熟练地拾起瓜子,随手一扔便入口中,蠕动嘴唇咔嚓一响一张,一颗子弹便射在炉盘上,“咣”地一响。随后,她便大谈当今婚嫁形式,论娶媳妇之艰难。数位年纪不小,正急娶媳妇的人频频点头称是。
  尤其是二叔,他中专毕业后仅在厂里上几个月便被骗到传销组织,一晃三年损失几万元。出来后便往深圳打工几年,存了些钱。去年做生意一亏而尽。年前两手空空归来。他和我同年,马上三十岁了,对于取妻很是着急,年前年后四处活动。数次相亲都因其年龄、经济等原因而失败。由此,他更加焦虑,惴惴不安,唯恐同村中数位娶不上媳妇的中年男子一样,受尽非议。
  听到奶奶的阔论,他转动着杯子,呡下一口酒后长叹道:“现在娶媳妇真是难啊!女生都出门打工,见识广,要求高了,连梁山女生都吵着要嫁城里人了。”
  声声狗吠打断了二叔的深叹。随后,便见隔壁弟弟领着妻子进来,手中还拖着半瓶啤酒。孩子一脸愁相,双眼残留的泪痕裹着睫毛,一束束的,像是毛腊子的背刺。弟媳抱着孩子坐下。一直靠在墙角抽旱烟的大伯便问孩子哭的缘由。“他听说我和贵法明天将外出打工,所以就哭着吵着要和我们去。”弟媳回答道。
  对话触动了孩子的泪腺,眼泪似青苔下的雨水,明亮清澈,滴滴落下。待弟媳安慰时便成汩汩山泉,哗啦啦地流淌。鼻涕也夹杂在其间。整个孩子脸似雨后的山水,眼泪是山泉,鼻涕是泛滥的山洪。孩子边哭边说:妈妈,你和爸爸都出去打工,留下我们怎么办呢?弟媳安慰道:“你看,整个寨里大人都出去打工啊!再说妈妈不打工,怎么有钱给你们买衣、读书呢?”大伯见状说:“小飞啊,我看你就不要出去了。我们要照料这么大的庄稼,还要替你们照顾几个孩子,忙不过来,更不要说监督他们学习了。”弟媳以为老人不愿替他们照顾孩子,有些急了,便道:读书再好,没有钱也没有用,没有什么都做不了。大伯听后沉默了,低着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回家的路上,我又碰见一如既往喝醉的四哥在大声嚷嚷,胡言乱语。他身旁坐着的罗成功同样喝得醉醺醺。时而在空中爆炸的烟花声掩盖了他们的醉喊。血红的光泼在俩人的脸上,表情或是沉沦,或是发怒,或是……俩人此刻一样,都是被妻子抛弃的男人,而从前不一样,四哥懒惰且常常喝得大醉。家里境况拮据,一度生活难以为继。罗成功勤劳,顾家且不喝酒,家里境况良好,有几个聪明可爱的孩子。
  四哥的媳妇在年前出去打工,回来后收拾行李不告而别。后来听说她在打工时和一位男子好了。大家都推断她应是随那个男子去了。人们普遍谴责四哥的懒惰、酗酒,认为妻子出走他是自食恶果。罗成功的妻子前年出去打工就没有回来。今年突然回来便要和他离婚。离婚的理由竟是她和罗成功没有感情。听父母说,当晚罗成功的妻子回来商量离婚时,她十岁的女儿一度问:父亲对她如此好,为何忍心抛下他们父女。罗成功的妻子没有回答,第二天一早便走了。
  此后,人们普遍谴责和咒骂她,说如此不守妇道的女人,不会有好下场。人们认为罗成功勤劳、顾家,连农活都舍不得让她做,里里外外一肩挑着。如此好的日子,她竟然将罗成功舍弃了。
  睡觉时,忽见一地雪白我以为是猫将簸箕里的糯米粉打翻了。细看才知是月光。此时,月光由窗户洒了进来,流满整地。可目睹这样的美景,我却如此忧伤。今夜是注定失眠了。
  斜躺在床,此前所见的情景一团团塞进脑里。
  我想起在山丘上喝酒,鬼哭狼嚎般大叫的兄弟们。他们究竟在喊些什么呢?是因为空虚吗?因为迷茫吗?还是……
  想起相亲失败的二叔,这相亲的黄金时段也过,等待他的女孩子又在哪里呢?
  还有那即将打工的父母们,他们留下的孩子该怎么办呢? 他们回来建成一栋栋房子,可孩子们未来会如这些房子般靓丽吗?
  最是那被妻子抛弃四哥和罗成功,他们此刻心情是怎样的,没有人知道。
  我只有希望他们在即将踏上异乡日子准备一个袋子,将今夜打包,埋在山丘的泥土里;将今夜打包,扔进燃烧的火炉里;将今夜打包,装进沉沉的背包里;将今夜打包,扔进肮脏的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