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的“思”和“哀”
作者:萧萧 时间:2016-05-23 阅读:245
从外面回来的这些年,都会参加或组织族人一起去观风海镇得胜坡上坟。
很小的时候,只知道老家是从观风海镇得胜坡搬到哈喇河乡,听爷爷一辈人说,在赫章县没有从威宁县分离出去的时候,得胜坡是威宁县分县城所在地,管理着现在威宁西北部和赫章大部分地盘,自然也是一个人流和物流中心。在很久以前,先祖从威宁县城搬迁到得胜坡,做起了养马的生意,由于经营有方,加上与驿站的人搭上了路,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肖氏在这里迅速繁衍,人丁兴旺,一位先祖去世后,后人们在得胜坡靠北面的一个山麓里选择了一块开阔的土地,作为肖氏坟地,往后好几代人,都葬在了这里。
直至清朝末年,战乱频繁,生意受到影响,家族里的人开始另谋出路,一部分族人搬迁往云南省宣威市,一部分族人搬迁往云南省彝良县,剩下的族人留下来看护祖坟。
留下来的族人继续从事养马工作,但是,族人的离去让家族实力一下子削弱了大半,往昔尊敬肖氏的旁姓人,开始暗地里捅刀,特别是与先祖从事同样工作的丁氏,为了生意上的事,直接与先祖们发生了冲突,两姓人大打出手,放火烧毁对方房屋,肖氏族谱也在大火中烧毁。最后官府介入,查明缘由,将丁氏主犯绳之以法,宣布押送至威宁县城,秋后处斩,但丁氏依靠庞大的家族势力,逼迫官方将判决书修改了。
这件事给先祖传递了一个很明确的信息,在得胜坡这块土地上,已经生存不下去了。
高祖父为曾祖父取了哈喇河天口子的王氏女为妻,高祖父去世后,曾祖父和叔曾祖父带着家眷欲迁往安顺,被哈喇河王氏家族拦下来,遂搬迁至哈喇河。叔曾祖父年轻时被狼咬死,曾祖父被盗贼打伤,未及时医治,也中年离去。叔曾祖父和曾祖父的离去,导致了口口相传的历史在此中断,后人再也无法回溯。
文化大革命后,祖父带着大伯和父亲五兄弟,来到得胜坡,在一位高姓老人的帮助下,顺利找到了肖氏大坟地所在地,并在小包包等地零散地寻到四座祖人的坟茔,也在得胜坡街中心寻到了文革期间被摧毁拉至街中心铺路的先祖墓碑,但由于对文化大革命心有余悸,只能假装不知道。
祖父带着大伯和父亲几兄弟,背来石块,将在文革时期破坏的先祖坟茔垒砌起一个个土堆,经过清点,在大坟地,能清晰分辨并确认的只有十座先祖坟墓,已分不清哪一座属于谁的,在小包包寻到两座,据说是高祖父和高祖母的,由于墓碑已遭破坏,已无法确认,在一个山麓里,也寻到两座,亦无法确认。
从那以后,祖父隔三五年都会在清明节前后,带着家人前往祭拜,也有人说,肖氏祖坟在另外一地还有,但还来不及确认,被当地居民刨为耕地,有些还盖上了房屋,无确凿证据,根本没有追究别人罪责的理由。祖父去世后,大伯和父亲及兄弟也延续了这一传统,每隔三五年,都前往祭拜,作简单维护。
我是从外面回来后才参与到其中的。
那一年,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先祖坟茔所在地。当我见到大坟地的时候,内心波澜起伏,这是一个被严重挤压的坟地,四周都是耕地,根据这开阔的地势和周围的环境可以判断,至少有三十座以上的祖坟已被破坏,夷为平地,剩下的坟茔,一座紧挨着一座,显然是原来大坟地最中心的坟墓。在坟地中央,一棵三四米高的青松特别显眼,荆棘和杂草遍布四周,稍微大一点的灌木,已被周边村民砍走。在坟地最前面,有两座近年来新垒的坟,已竖起了碑石,大伯和父亲告诉我,这是先祖丫鬟的坟墓,这更衬托出了这个坟堂的衰败和这个家族的没落。只有走进坟地最中央,一丛丛鸢尾草从坟头蔓延到四周,嫩油油,在阳光下闪烁着,摇晃着,给这个坟地带来一丝丝生命力。
在小包包,我们也虔诚给先祖烧纸,烧香,奠酒奠茶,磕头,在另一个山麓里,我们也重复着同样的事。每一年,在这三个地点放鞭炮,修去坟前杂草,砍去周围的荆棘,尽力维护着这些墓莹。
有当地居民告诉我们,有一年,也有外地肖氏子孙前来祭拜过这些祖坟,非常遗憾,我们与他们失之交臂,未能相认。这些年来,我根据口传下来的零零散散信息,简单整理,在云南宣威和彝良当地很多网站发了很多信息,收到过一些零散的回复,但无法确认是否同出一脉。
今年清明,我们依旧相约前往祭祖,先从最近的小包包,再去那个山麓,最后去大坟堂。先到的族人打电话来说,在那个山麓里,两座坟已被鲍姓人竖立起了石碑,我心头一惊,加快脚步,果然,两座坟在去年腊月二十八日,被鲍姓人竖立起石碑,清楚记载了墓冢中人的姓名,生卒年月,以及立碑人。我在烈日下,皱着眼睛反复地阅读着这些碑文,久久地站在墓碑前,心中浪潮翻腾。无论是谁,只要敢于在一座土冢上立碑,并确凿点出其名字,这一定是经过反复地考证,确定这是自己的先祖,才敢做这样一件事。
同行的族人告诉我们,多年以前,有当地人就说过这两座坟被我们认错了。我回头看着漫山遍野的坟,有许多是无人认领的,歪垮垮地靠在山麓里,也有一些已被人认领,竖起了碑石。我不知道哪一些是先祖的坟墓,也不知道哪一些不属于我们的先祖,只能茫然看着这荒山和这些零散纷乱的墓。一位堂哥给每人发了一支烟,大家默默地抽完一支烟,起身往大坟地匆匆地赶去。
在大坟地,我们给每一座坟烧纸点香磕头,并一改往年的规矩,在坟地另一地开辟出一块空地,烧一堆纸,点几支香,奠酒奠茶,匍匐着磕三个头。
很多时候,我希望我在网络上发出去的信息有回应,好找到自己另外的族人,知道这个家族的过去,但面对这些祖坟的时候,我却莫名伤感。很多年前一个兴旺发达的家族,一些为生活奔波为子女奔波的先祖,奋斗了一辈子,一世人,留下一个土堆,而他的后人站在他的面前,却不知道他是谁,他做了些什么,他留下的仅仅是一个土堆。
我也不知道,那些我们还没有找到的祖坟,泉下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也许在每个清明时节,他们就坐在自己的坟地上,向后人招手,大喊,奈何阴阳两隔,却只能大声号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后人认错了坟,最后在明白认错中满脸的迷茫。
对于这个家族迁走的人,到现在我们无法联系上,根本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是否也在寻找我们和祖坟。留在威宁这块土地上的我们,不知道在未来会怎么样地演化。是不是,在某一天,我也和先祖一样,没了,葬在一座荒山之中,再往后几百年,一群孩子又来到这里,反复寻找,哪一座是自己的先祖的墓。而我,也和自己的先祖一样,在泉下嚎啕大哭。
我是该将此归结为历史无情的演绎?还是该将此归结为生命的意义只是活在当下?就像此文,我所叙述和还原的过往都似乎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