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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5-24

回到村庄去

作者:陈小江 时间:2016-05-24 阅读:211


   村庄有些破败,萧条,再也找不到往日的繁盛和喧嚣。路旁的荒草,割得人的膝盖刺骨的疼。这段一公里左右的砂石路,是当年去镇上求学的必经之路,我的青春都在它的怀中,消磨殆尽。
  时值三月,田坎地角的油菜花,金灿灿的扬起笑脸,在阳光下涌动成无边的海洋。那些扬鞭耕种的亲人,隔老远就会喊出我的名字,那份亲切和感动,是城市永远无法给予的。若不是母亲生病,我是不会轻易的去想起,这座生养我的村庄来。总有很多理由,让我无暇顾及亲人之间那份血浓于水的情感。多年离家仿佛已经成为家人最亲近的客人,没有点大务小事,我们的名字,都只是安静躺在手机里冰冷的电话号码,谁也不愿去拨弄那串熟悉的阿拉伯数字,因为谁也不愿去打扰谁的生活。
  再次踏上这条归乡路,油菜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丈把高的蒿枝,和那些叫不出名来的野草。原先紧密的寨子,如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家。除了几声空旷而辽阔的狗吠外,这村庄的静谧,让人感觉到害怕。到处都是阴森森的,难免会使人背脊发凉,吓出几分冷汗。但这就是我的故乡,我不得不再次进入。我也曾和几个哥哥商量,把父母接到条件稍好的城里住,但父母死活就是不愿意。我大约能猜到他们不愿搬走的几分原因,一是在他们心里根深蒂固的故土情结,二是近年来城里提倡的火化政策,总是让他们寝食难安。父亲很早为自己和母亲,找乡里最好的木匠(父亲自己以为)订制好棺木,并用自家漆树上割下来的土漆,漆得油黑发亮。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他们不会跳现在流行的广场舞,也不会听凤凰传奇的《月亮之上》,他们唯一的嗜好就是,每顿晚饭前的那二两小烧酒。如果闲得无聊,他们也会用干净的帕子,拭去那些落在棺木上的灰尘,就像在打理他们年迈而散漫的光阴。母亲偶尔也会在老花镜的帮助下,翻看木柜子里的老照片。那满足的神情,在嘴角慢慢舒缓,仿佛儿孙都在眼前……父母老了,老得只剩下时间,在无尽的光阴中,无事可做,或许是亲情对他们最无情的惩罚。
  一公里的砂石路,竟也让我走得有些腰酸背疼,不得不靠在路边短暂休息,来获得继续前进的力量。暮色逐渐浓郁起来,一声声狗吠让我加快脚步。越接近村口,路就越来越好走,那些可恶的野草,藤蔓和荆棘被人用镰刀割掉,整齐地排在路边,好像是列队欢迎的士兵。突然一条黑狗从路边蹿了出来,对我摇头摆尾。我才恍然明白,自己已经半年竟未归家。我从丈母娘家带给父母做伴的小狗仔,都变成了令人生畏的恶狗,吓得自己的身体直哆嗦。我知道狗在此处,父亲定会不远。我对着村子叫了几声“爸”也没有人答应,我有些失望地走向自己的房屋。
  家门口路被父母打扫得干干净净,我知道沿着这条亲情的小路走不到百步,就有温暖的家。但我多少还是有几分胆怯,脚步变得缓慢起来。只有那条黑狗,在我身后欢快的跑来跑去。“回来了!”开门倒水的母亲,满脸笑容地说。“是啊,这路太难走了”我有精无神地回答着母亲。“我爸爸去哪儿了?”“他呀早上就出去了!说是把路边的草割一割,怕你回来不好走。”母亲一边说一在厨房里忙碌。我一听心里便不是滋味,眼睛酸酸的。“妈,你身子不好,我来做吧!”我边走近边说。“不碍事的。你回来我病就好了,再说把你衣服弄脏,难洗很。我们的洗衣机坏了,洗了一时半会儿也干不了,快去坐着,等你爸回来就吃饭了。”母亲说完就没再理我了。父亲从外面回来,和我再火炉旁说一些邻里的家长里短。厨房里的母亲拉长脖子喊到“老头子,你把老大(我大哥)给你的好烟,拿出来两父子抽。”我又一次在父母面前失语,我哪是他们的子女,这分明是他们的客人。开饭时,母亲一股劲地劝我多吃菜,还一边抱怨儿媳没照顾好我,还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我们饭吃得很少,话说得很多。其间父亲不止一次地提及他与母亲坟地的事,我对于阴阳风水一说,知之甚少,只能不断点头算是回应和赞同。父亲说现在你们在城里都不容易,坟地也要花上不少钱,你们艰苦些时日,以后我们百年升天之后,多保佑你们升官发财。父母真的老了,老到我们之间谈论最多的话题,就是人人都无法回避的死亡。最让我意外的是,父母居然没在晚饭时喝酒。母亲的病是在生我们时的月子里落下的,只是随着年月的增长,成为无法治愈的顽疾。
  母亲知道,我要赶早上回城的汽车去上班。凌晨五点就起来,给我包汤圆,她知道我喜欢吃汤圆。她苍老的身影,没有了以前的灵便。慢腾腾地和面,生火,并坚持不让父亲帮忙。父亲却也不回去睡觉,陪母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生命留给他们的,现在只有病痛和孤独,而作为儿女的我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衰老,痛苦中无奈地呻吟,最后化作一抔黄土,散落在身后这座荒草重生的村庄。
  吃完汤圆,母亲执意要让父亲送我,临走时母亲还用蛇皮口袋,装了一块腊肉,让我带回城里去,看着母亲那殷切的眼神,我便不忍拒绝。父亲扛着蛇皮口袋,手里拿着一根藤条,边走边打路边草尖的露珠,不让露水打湿我的裤脚。我不敢抬头看我已年近七十的父亲,我怕自己的泪水,会流在他那张苍老且沟壑纵横的脸上。
  父亲和跑车的师傅很熟,师傅隔老远便给父亲打招呼。“儿子回来看你们二老了!”“是啊!”父亲把音量提高,多少我也能听出几分自豪来。父亲给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装腊肉的蛇皮口袋费力地举过头顶,再轻轻地放在货架上。然后对我笑笑说:“我走了,家里你别担心。”便缓慢地走了下去。我看着他蹒跚地走向汽车旁的小卖店,身影比原来更加佝偻,并时不时还伴着几声轻微的咳嗽。早晨的风,撩起了他的白发,这就是我最最亲的人,现在他却一步一步地离我远去,我心一酸,眼泪就大滴大滴地掉了下来。
  我再不忍心看父亲苍老的背影,在视线里慢慢模糊直至消失,我眼泪又一次湿润了眼角……离开车几分钟,父亲又折身回来,我以为他有什么事,急忙下车向他走去。“爸,你有什么事?”我慌忙问道。“你母亲说,你晕车晕得厉害,让我给你买瓶红牛……你看我这记性,差点给忘了……”父亲满脸歉意地说。我再也忍不住,抱着父亲便哭了起来。这猝不及防地一抱,差点让父亲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父亲直起身来,像儿时一样抱着我,再用手轻轻抚摸我脊背……
  汽车后视镜的父亲,再没有挺拔的身姿,年轻的面容,他和母亲的青春都给我们兄弟四人。汽车里的我离父亲越来越远,我知道在那座叫焦家坝的小村子,有我魂魄皈依的故土,有我日夜牵挂的亲人。我的骨子里流着他们的血脉,此生就注定我们必将生死相依,祸福共度。
  回到村庄去,回到生我养我的父母身边,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一顿家常饭,我也吃得心满意足。岁月无情,时间终将会改变现在的一切,别让泥土覆盖了所有亲情的那一天,才想到他们。他们是我的爹娘,我是他们的子女,别让他们把我当成客人。如果真有那天,我就算哭天喊地,撕心裂肺也无法弥补自己心中的遗憾。趁现在还为时为晚,回到村庄回到父母身边,让这盏亲情的灯,照亮我漫漫的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