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作者:李正宇 时间:2016-05-31 阅读:249
父亲是哪年参加工作的,我一直记不真切。前几天帮他去档案局找分配文件,始知他毕业于文革的最后一年,距今已三十八载。当年那个十七八岁风华正茂的青年,如今已是年届六十的老人了。
父亲一毕业,就被分配到一所山乡小学任教,从此扎根在那,一教就是几十年。如今子承父业,我又走上三尺讲台,也许就是从小受到他的耳濡目染吧。
父亲小时候,兄妹众多,家里很穷,曾一度祸不单行。曾祖父游手好闲,是个烟鬼,家里的好田地被他输了大半。我曾有个大伯,小时候去放羊,摔下悬崖夭折了,还有个二叔,上初中的时候,得了不治之症,也没了。曾祖母为此悲伤过度,哭瞎了眼睛。父亲在那样的年月,能坚持完成学业,不知需要多大的毅力,受过多少的苦难。
老家离县城一百多公里,那时候国道线一天只有一趟班车经过,去县城读书,需走几十里山路到相邻的镇上坐车。虽然车票才一块多钱,父亲也坐不起,只能依靠双脚走到县城。天未大亮就出发,晚上七八点钟才能赶到学校,路上还不能有丝毫的耽搁。那时候布鞋是稀罕物,舍不得穿着赶路,每次父亲都要打几双草鞋背在身上,走烂一双换一双,脚掌上每次都磨起了许多水泡,水泡破裂后要疼痛很长一段时间。那几年,也不知父亲穿烂了多少双草鞋,走了多少里路。学校的伙食不好,每次返校,奶奶都要做一两升包谷炒面,让父亲背着去,肚子饿的时候充饥。那个时候,包谷炒面算得上美味,不是轻易能吃到的,而今天,还有多少年轻人吃过它,记得它干涩的味道呢?
听父亲讲,他们学校周围,是重重叠叠的玉米地。每到秋收时节,他们便会成群结队群结对的去捡农民们收割时掉在地里的玉米粒,用柴火的灰烬烤着吃。时隔几十年,当他再次回忆起这段心酸的往事,脸上仍不自觉的荡起回味无穷的笑容,虽然后来他吃过很多比烤玉米粒好过千百倍的食物,但留在他记忆深处的,依然是当年捡来的烤得金黄的玉米粒。他还说,那些地埂上长着许多农民的果树,梨树居多,高寒山区的梨子个头小,水分少,甜味淡,农民们不屑于上树摘,用棍子一打,便如冰雹般落下来,把好的捡走,余下的堆得满地都是。父亲和他的同学们,会把完好的梨子捡回来,用箱子装着,饥饿难耐的时候拿出来嚼一嚼,给寡淡的生活增添几分甜味,便也觉得非常满足。
至今我仍保存着一张父亲背着手,站在他们学校教学楼前所照的两寸大小的黑白照片。那时候的父亲还很年轻,满脸灿烂的笑容,不曾有一丝愁苦的影子。毕竟以当时的社会现状和家庭窘况,读书是件十分奢侈的事情。能进本县最高学府深造,改变自己的命运,让家庭摆脱贫穷,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啊,虽然生活艰辛,又何来愁苦呢?
我从未见父亲写过毛笔字,但从老屋柱子上残存的对联依稀可以看出,父亲写得一手好字。练字是他读师范时的业余爱好。毕业之后,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村间邻舍都要请他去写对联或天地,他也很乐于帮助。后来由于视力逐渐减退,就未曾见他挥毫洒墨了。
父亲生就一副好脾气,平易近人,很少见他生气过。七八十岁的老者,四五岁的孩童,都和他谈得来;老实巴交的乡邻,油腔滑调的浪子,都喜欢和他相处。所以家里经常有串门的人。有时候他谈笑风生,有时候又沉默寡言,只是微笑着静静地听对方说,气氛却十分和谐,没有丝毫的尴尬。如果哪家有了纠纷和矛盾,往往会拽着父亲去评理,他会慢条斯理地说许多道理,道理通俗易懂,让人能听进心里去,很多矛盾也就化解了。
他从未打过我,我却有些怕他。我小学的时候是个问题少年,经常惹是生非,不服从老师管教。然而他从不打我,一开始和我讲道理,讲得多了,见我不思悔改,就一天、一个星期、甚至一个月不再跟我说一句话,一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样子。这种冷暴力比打更让我感到难受,但对我来说,这种方法无疑是最有效的,让我逐渐懂得了是非对错、礼义廉耻,让我学会了“人”字该怎么写,如何才能写好它。
父亲的宽厚仁慈、坚强乐观、平易近人、乐于助人的性格和品质,对我影响甚深。在天下所有的父亲中,父亲是一个普通平凡的人;但对我来说,他是一个伟大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