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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7-30

乌撒问茶

作者:冉正万 时间:2012-07-30 阅读:316


 

  曾经是一个人名,后来成了地名。现在,它成了一种茶的名字。
  作人名时,乌撒是一个彝人的名字。作地名时,生活在这里的有彝族、回族、苗族和汉族。作为一种茶,不管你是什么民族,也不管你来自何方,你都可以品味、啜饮。英雄已经远去,地名几经更换,现在乌撒只能以茶闻名了。历史上的乌撒辖六部,即今天云南镇雄县、贵州威宁县、赫章县,以及六盘水钟山区大部。明置乌撒卫,面积变小,相当于现在的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治。或许因为两千三百多米高的海拔,加上土壤成份的不同,乌撒所产茶叶香味比别的地方更浓郁,入口时比别的茶苦,及至回甘却又如此绵长。在先闻后饮的过程中,与乌撒及乌撒茶叶有关的历史,像水中的茶叶一样徐徐展开,虽是一杯茶,却可喝出千年韵味。
  乌撒茶是绿茶,有和其他地方相似毛尖、翠片,直接冲泡即可;也有迥然不同,独树一帜的烤茶。这种异质分化不是标新立异,而是生活的炼择。
  所谓烤茶,是把空无一物的土陶罐放在明火上烘烤,烤至三四百度高温,把干茶叶放进去颠炒,待香味腾起,再把沸水倒进去,泡上半分钟后即可倒进茶杯饮用。需要注意的是,陶罐须用本地陶土烧制的粗陶罐,否则沸水下去容易炸裂。这种陶罐透气不透水,看上去很普通,有种原始的古朴,不像其他陶罐那么娇气。
  在威宁县的茶馆喝乌撒烤茶,多少有些表演的意思。彝人先民们烤茶,则是顺应并享受生活。彝人喜欢火、崇拜火,这和他们居住的地理环境有关。彝人生活在高海拔地区,昼夜温差大,而且常年气温低。据中国气象网资料,从十一月到第二年三月,平均气温在八度以下,常年平均气温也只有十度左右。虽然全年日照时期长达180多天,但风大,一到晚上,没有火是难以枯坐的。即便到了夏季,一到晚上便凉风习习。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下,彝人先民围着火塘,烤着洋芋,不慌不忙地喝着烤茶,不但惬意,也是顺乎自然并且最得体的选择。
  火在他们眼里,早就具备了神性。火能烤熟食物,火能带来温暖,火能带来光明。看着跳跃的火苗,不禁令人遐想,妖娆里面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这火还可以像水一样,能烧掉一切危害之物和精神的不洁之物,有净化的功能。同时,它还能防止野兽,防止敌人进攻,它能让坚硬的金属软化并更加坚硬。这和华夏民族对火的崇拜是一致的。南方天帝炎帝,属火,主夏,因火为赤色,故亦称赤帝。“华含有赤义。凡是遵守周礼尚赤的人和族称为华人,通称诸华。”(范文澜《中国通史》)中国也叫“赤县神州”。在农耕时代,民间最大的不幸和灾害,是人和牲畜的疾病,火是消除这些疾病的手段之一。被大火净化过的地方,疾病会被驱除,瘟疫会被赶走。高温可以杀菌、消毒,这并非没有科学根据。
  彝人自称是火的儿女,虎的民族,生生死死都离不开火,家家户户有火塘。在他们眼里,火塘是火神的居所,只要礼敬火塘,就可以求得火神的庇护,保佑六畜兴旺,家人平安。当代诗人吉狄马加用一首《彝人谈火》,深情地抒发了彝人对火的感情:
  给我们血液,给我土地∕你比人类古老的历史还要漫长∕给我们启示,给我们慰藉∕让子孙在冥冥中,看见祖先的模样∕你施以温情,你抚爱生命∕让我们感受仁慈,理解善良∕你保护着我们的自尊∕免遭他人的伤害∕你是禁忌,你是召唤,你是梦想∕我们无限的欢乐∕让我们尽情地歌唱∕当我们离开这个人世∕你不会流露丝毫的悲伤∕然后无论贫穷,还是富有∕你都会为我们的灵魂∕穿上永恒的衣裳
  火把节是彝人最隆重的节日,其来历的传说颇多,无论相信哪一种传说,都是对火的推崇。其实,居住在乌撒地区,或者世界其他高寒地区的人民,都对火崇拜,将其视为图腾,是族人的保护神。
  有这永远不灭、能给人慰藉的火,烤茶不过是自然延伸的一种生活。
  茶有红茶、绿茶、黑茶、青茶、白茶、黄茶六大类,并不是每种茶都适合烤。将茶“烤”香再泡,在别处似乎未见记载。古书《注》云:(茶)树小如桅子,冬生叶,可煮作羹饮。可以煮的茶很多,从唐朝时起,煮茶已经成为常见。由此可知,烤茶的历史最长,煮茶次之,泡茶应是后来兴起。从烤到泡,越来越简单,这是人对方便之门的寻找。
  “品茗”二字是很多茶楼附庸风雅的招牌,恐怕未必知道何为“茗”。按照古人的分类,早采者为茶,晚采者为茗,以笔者愚见,适合做烤茶的应该是“茗”,其叶稍老,带叶柄,这种茶叶更经烤,更耐泡,香味也更持久。细茶经不起烤,容易焦糊。细茶冲泡出来清香雅致,粗茶烤制出来醇厚酽浓,各有所长。后者更提神,但不常喝者会很兴奋,影响睡眠。各人的体质不同,当依法选择。
  烤茶既然是乌撒地区人民的日常生活之一种,就不可能不受风俗乃至经济与文化环境的影响。据说,在五十年代以前,每家每户都有十几个甚至几十个烤茶的小茶罐,来的都是客,坐在火塘边就有茶罐和茶杯。火塘不但烤茶,还烤洋芋。威宁洋芋块头大,淀粉多,烤着吃又沙又面,香味四溢。啜饮烤茶,就着米粑、苦荞粑、燕麦粑、火烧洋芋,也富足,也悠闲。
  可到了八十年代,由于所有制的改变,劳动积极性提高,每到农忙季节,互相帮工很普遍,劳动效率提高了,烤茶退到了一边。烤茶的小茶罐渐渐退出家庭用具,二十多年后,很多人家连这种茶罐都找不到了。
  现在,经过茶场经营者的挖掘,这种古老的泡茶方法才又重新登场,乡村也不再为一日三餐奔忙,黑瓦房里终于飘出烤茶的喷香。烤茶的回归,从另一个侧面见证了社会的发展。饭能养身化出力气,茶能提神养出心性。虽然在茶楼,甚至在村民家里,都看不见火塘,小茶罐用电炉、光波炉烘烤,但烤出的香味是一样的。没了烟火气,并不影响茶的汤色和口感。当然,有人对此深表遗憾,认为回归一定要回到原路上去。如果一直这么回下去,别说烤茶,或许连开水也喝不成了。
  去年同一个时期,我曾走访过贵州最大的十个茶乡,在好几个地方,不管原住民是否属于少数民族,茶园管理者都一定要安排几个着民族服饰的采茶女,在那里装模作样地采茶。这是一个作秀的时代,但作秀之风波及到了原本安宁的乡村,不禁叫人难过。
  问茶即是问道,问道即问俗。没有俗世的生活,就不可能有道的禅意。在威宁县香炉山茶园,几个采茶妇女把采茶竹篼挂在树上,把半盆洋芋放进火堆,烤熟后作午饭。洋芋已经生芽,我说,生芽的洋芋吃不得,闹人。她们说没事,把芽掰掉就行了。我没再多事,她们吃了几十年,肯定已经掌握了不中毒的办法。她们邀请我一起吃,说着端起塑料盆就去捡洋芋,我忙拒绝,我和她们不同,我怕生芽的洋芋。
  采茶人是朴素的,烤洋芋是朴素的,乌撒烤茶也是朴素的。
  乌撒烤茶已经很多种包装出售,里面搭配了一只小茶罐,把这玩意带到城里,是不方便的,但它足以向人炫耀,因为一定有人会感到新奇。就像“乌撒”这个名字一样,具有一种异质性,一种神秘感。那么,邀上三五个人,在家里烤上一次,乐趣横生,岂不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