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的爱
作者:杨光早 时间:2016-06-15 阅读:214
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那年冬天,我出生在黔西北一个贫穷的农民家里。按照农村的习俗,婴儿出生后第三日,要举行沐浴仪式。准备一个专用的盆,用各种香草熬成水给婴儿洗礼,叫做“洗三”,也叫做“三朝洗儿”。究其用意,一是洗涤污秽,消灾免难;二是祈祥求福,图个吉利。
“洗三”的前一天,父亲心血来潮,决定自己做一个木盆来洗。母亲嗔怪道:“你发哪门子疯,家里有铁盆呀!”
父亲神秘地说:“女人家懂啥!”
也许是初为人父内心激动,也许是木工技术不娴熟,父亲在做木盆时弄伤了头,被送到离家四十多里的黑石头医院住院治疗。母亲抄了家底,借遍了乡邻也没凑够钱,后来从信用社贷了款才把父亲治好,还在脑门上留下了疤痕。
也许是我的出生让他受伤吧,也许是“抓周”时我没抓纸笔吧,也许是算命先生说我命犯桃花没有远大前程吧。从我记事开始,总觉得父亲并不爱我,哪怕1℃的爱,他也不曾给我。
每天早上,我还在甜甜的梦乡,父亲就挎着苦荞粑粑和水壶上山干活去了。傍晚的时候,直到夕阳染红了天边,父亲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像一滩烂泥瘫痪在火塘边。要么咕咚咕咚地熬罐罐茶,要么啪嗒啪嗒地抽叶子烟,从不肯抱我,更别说给我摆龙门阵了。
为了粉碎“抓周”的魔咒,为了引起父亲的注意,为了1℃的爱,从第一天上学开始,我就发奋读书。每次拿着一百分的卷纸回来,我是多么想要他摸摸我的头,然后赞许地说:“儿子真聪明!”父亲却也斜一眼,满不在乎地说:“到你妈那里领一块钱,就说我买了!”
父亲越是这样不在乎,我就越渴望他的爱,哪怕是1℃。于是我一路无敌念完小学,所向披靡。上初中后,要到离家五六十里的居乐去读书,我以为父亲会送我去。然而报名那天早上,他一早就扛着犁铧出去了。母亲帮我背着行李翻山越岭去学校,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恨着父亲,恨他的冷漠,恨他的“吝啬”,恨他的无情。
初中毕业,我不负众望,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毕节师范学校,成为十里八村第一个跳出农门的人,也算是光宗耀祖了。我想这回父亲总该对我刮目相看了吧。父亲依然不为所动,没有我想象中的欢呼雀跃,在我面前是那么镇静。
师范毕业后,我被分配回老家那个穷山沟里执教,过上了清汤寡水面黄肌瘦的日子。那个苦苦相恋了六年的女友,最后被一个小管理区主任一夜就带走。我从此一蹶不振,酗酒度日。读书时的辉煌,教书时的才干,写作时的灵感,全湮没在乌糟的酒气里。
每次回家,母亲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悄悄责备父亲:“小时候你说带孩子是女人的事,儿子从小在我背上长大。现在儿子大了,你也不劝劝?”
父亲说:“算命先生说过,孩子命犯桃花,被女人浪费过多时光,没有什么前程。我能给他的都给他了,儿大不由爷,随他去吧。”
后来我结婚了,妻在老家为我生下了可爱的宝贝。到“洗三”那天,母亲早已准备好铁盆和香草熬的水。父亲却端出一个似曾相识的木盆,嚷嚷着说:“用这盆洗吧,木盆散热慢,哪怕是1℃也是爱呀!”
我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痛痛的,想哭。原来我一直寻找的1℃的爱,在父亲头上的疤痕里!我算彻底醒悟了,是他给了我生命,抚养我长大,为了多给我1℃的爱,在年轻的脸上落下了疤痕。这种爱,岂是用温度计能测量的?
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小家。每次洗澡,我总是抢在儿子前面,他嘟着小嘴的模样,和我小时候责怪父亲如出一辙。总有一天他会知道,我也是为了多给他1℃的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