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时光慢下来
作者:萧萧 时间:2016-06-24 阅读:223
今年过年,我依然选择在大年初一给祖父、祖母,曾祖父、曾祖母拜年。所走的路,依旧选择顺着“下河”走,目的是避开天口子大量聚集的人群,也是为了这一份难得的清净。
顺着这条河往下走,河道两旁虽山峰突兀,却无山峦层层叠叠的景象,只是左边一座,右边一座,前面一座,后面一座,山的背后,是青汪汪的天,天的上面,是深幽幽的蓝。这条河太小,容纳不下多少山,仅这屈指可数的几座山,就将她装得满满的。河虽然小,却四季清澈,只有冬季柳叶落在水中,烂在水底,才有些枯败的感觉,但游弋在枯叶间的蝌蚪却把她点活了,相比春夏秋绿意盎然和青翠叠嶂的景象,更能触动人心。
这条河没有名字,人们习惯于将下游称为“下河”,上游分不同的地段,又给予其不同的小名。无论在哪个河段,两旁都是天口子最肥沃的土地,春夏秋冬,人们都默默地在整齐划一的方块地里耕作。我上次走过这里的时候,正是去年春耕时节,农人的影子,耕地机,一只黄狗,三五儿童,一头黄牛,一把犁杖,零零星星散布在河岸的耕地上。一头黄牛从山脚走到河边,一个农人的影子也随着鞭子走到河边,热气从新翻起的泥土上腾起,喜鹊和麻雀跟在农人的后面,啄食随着土地翻出来的虫子。
我停下来,这是院子头的赵某,那是家族里的肖某,他们会递给我一支烟,我可以询问他们去年的收成,今年打算种些啥。他们不会有任何遮掩,将丰收的喜悦或者天灾的痛苦向我倾诉。他们和我交流的时候,黄狗也轻声慢语,叫上几声。我从天口子出来的时候,也有很多狗,岁月流逝,这条狗不知道是我在天口子时看见的那些狗的第几代了,也许,在他遗传的基因里,还有它祖先对我的记忆。但此时,我没有感觉到他对我的熟悉,只感觉到它的叫声,小河流淌的声音,牛尾拍打虫子的声音,喜鹊打闹的声音,孩童嬉笑的声音。
无论是在天口子,还是在小城,我喜欢把时光过得慢一些,尽量慢得让自己赶不上别人的步伐。但是,只有回到天口子的土地上,只有在这条潺潺小河边,我才能真正地听到时光慢下来的声音。在这里,一转身,是蜂舞蝶戏,是野花芬芳,再转身,是青山悠悠,绿水淙淙。而很多人,活在很多地方,还来不及转身,花已谢,叶已枯,来不及悲或喜,又是半生。我之所以想回到天口子,也正因为如此,在这里,我的心灵总有依靠,我的眼睛总有喜悦,我的双足总有漫步之处。
再往西南走,就是大河头和下河的交界处,我们从这里拐弯,顺着新修的道路爬上老火厂,祖父和祖母就躺在这片黄松背后的山麓里,高高的坟茔隆起在酸性很强的红土上,野草疯狂长满了坟头,我们用镰刀清理掉周边的杂草,将饭菜酒茶端出来,作揖后放在坟茔前,屈膝跪下,点香烧纸。祖父和祖母逝世时,我还在是个毛孩子,依稀记得这个山麓里除了庄稼,再也没有什么。祖母最先住在这里,祖父随后又赶来了,这次我才知道,大娘也葬在这里,与祖父祖母作伴。黄土养人,黄土葬人。老火厂这块土地,养活了天口子肖氏一族人,如今也逐渐收纳着肖氏一族人。
曾祖父和曾祖母也是葬在一块儿的,与祖父祖母坟地隔着一个山头,从团箐梁子起伏延绵下来的山脉,在这里凹下一个小场坝,随后缓缓收了脚。曾祖父和曾祖母就居住在凹地中央。他们在这里看着天口子的人,像黄土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地种下,冒土,生长,又一茬一茬地老去,如此生生不息,没完没了。去年,轮到了他们孙儿这一茬,三叔没挺过这个坎,来到了他们的身边。“也许有一天,也要轮到我们这一茬。”想到这里,我抱着儿子,哽咽着对曾祖父:曾祖父,我带着您的玄孙来看您了。回头对木木说,儿子,这是你的高祖父和高祖母。
我们坐在曾祖父曾祖母墓前,看着天口子熙熙攘攘的人群,新年的喜气在这块土地上,像蒸锅里的蒸汽,扑腾扑腾在天口子沸腾,死去的人,活着的人,都在享受这一愉悦。也许,这一切都是梦,也许,这一切真是不容置疑。我总觉得,天口子这泥巴,总是十分粘粘,我们在这里行走,在这里播种收获,前脚落下,后脚总要半天才能抬起来。
也许,这时光真的是慢了下来了。
是的,这时光真的慢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