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2016-06-27

绿

作者:徐冰凝 时间:2016-06-27 阅读:229


   我觉着的绿是从鸟叫声中开始的。在早晨的清幕中醒来,便听见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那种鸣叫一点也不刺耳,虽不齐整却也起伏连接得跌宕有致,于是就感觉到一股清新的空气如约而来了,一切都是薄的,薄薄的疲惫褪去,薄薄的晨曦,内心便萌生了一种莫名的薄薄的欢心,然后就会水到渠成地想到潮湿的雾霭,花叶上并不完全成形也不十分圆润的露珠,打开门来推开窗来,你双手所打开的和推开的都是一片绿色的天地,终于明白内心的小躁动都来自于它,是好多个这样的早晨在潜移默化,让你顺理成章地在心底潜伏着绿色这个概念,又不仅仅是概念,它从一个概念变成满眼满地里满田坎上的海洋,时而安静地躺卧,有点婴儿般的乖戾却又不哭不闹,于是便想化一双母亲的手去抚摸,哄拍,让它的宽广缩减在狭小的胸怀中小憩。
  这样的早晨里置身于这样的绿色中是幸福的,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或是要去往何处。你是以土地为业者,身披晨熙兮肩荷锄,踏过乡村小路跨过田坎,嘴里哼着小调吧嗒着旱烟,跨过沟渠越过山,消失淹没在天边的绿色里,埋葬一整个大早上的好时光;赶往蔬菜地的大妈,挺直了脊梁和身板,来去匆匆,满脸的皱纹里堆满了笑容。那满眼的绿呢,是饭桌上缭绕的香,是巧媳妇儿玩弄于股掌间的厨艺。你是上班族,在行色匆匆中一手提包一手拎起电话打,来不及跟家人道早安说再见,混淆在清晨的绿色的芬芳里,说走就走了;你是远行人,不需要知道你从哪儿来,不需要知道你要到哪儿去,你可能在这样的时刻坐在客车上,坐在火车上,坐在飞机上,而你眼前或是车窗外或是鸟瞰的大地,正是一片一片又一片葱茏的绿,席卷而来,涌入你的眼,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你是否会觉得其实这又何尝不是你所要到达的远方呢?你要去旅游换心情换环境,这又何尝不是一场震撼,一餐宴享?
  我所感觉到的绿是有形态的。日上三竿,所有的绿便像染上了一场不瘟不火的瘟疫,不再给人水灵灵的感觉,它本身所包含的那种湿翠和韧性像是被抽了一根筋断了一条肋骨,在骄阳下残喘,此时的绿,不再是绿得干脆、利索,而是绿得有些拖泥带水,黏黏糊糊的,一些植物拥有的绿似乎都已不是它们本能的了,而是牵强附会地加上去的,这种附加值让他们表现出一种负累感,无精打采地站在那里。天空一片湛蓝,大地也是一片不浅不深的绿,远山起伏;清风徐来,绿波层层;风劲稍大,粼浪滚动。这一切仿佛是神的旨意,绿便是从空中舀了几瓢泼下的颜料,有些涂画不均。整个的绿似乎就要化作液体了,而那些有名无名的植物却又要在你面前逞强,汗淋淋地掌起那件绿外衣。
  我并不深爱被烈日裸照的绿,有的只是恻隐之心,我更钟情于静默在风雨里的绿。它绿得更深沉,更真实,比阳光照射下的绿多了韧性,不偏不倚不冷不热地站在那里,不媚俗也不高韬出尘,不刻意中侧露出三分睥睨冷雨的风骨。阳光下的绿:温暖。柔软。像水一样从你身旁摊开,流淌。风雨中的绿:坚固。干练。柔韧。如果将绿比作女子,那么后者着上冷装,反而更让人心生怜惜。
  我发现绿是有着另外一种色彩的——墨色。黄昏时分,满眼的绿色把整个夏天撑得饱满,和蛋黄的黄昏搅和在一起,绿又似乎是山间渗出的丝丝缕缕的清淡的香气,大地像一页禁不住浸染的纸,夜像一场灾难蔓延而来,慢慢地,只剩一片墨色,你一个人行走在这由绿转换为墨色的海洋之中,有一种苍凉到极致的悲壮,将你焚化,你只是一个人,却又是整个宇宙的所有,你想高呼,却又宁愿被沉寂埋葬,无论何种形势,都美得那么的孤单,没有灯红酒绿的浮躁,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你是你,绿是绿,夜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