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2012-08-01

抱着师长的女儿奔跑

作者:马学文 时间:2012-08-01 阅读:372


  图为一九八四年作者(前排左一)所部改编为武警后,与副中队长张尚国(前排左二)、副指导员(前排右一)李青献、侦察班长刘锡科(后排左一)、文书彭开贵(后排左二)、卫生员邓良伯(后排右二)和通信员黄先文(后排右一)在一起。

  我当兵那年刚好十七岁。按兵役法规定十七岁是不能当兵的,得十八岁才行。但那年征兵的时候,小越南在中越边境天天又放枪又打炮闹得正欢。村里也遥传说那年征的兵是云南兵,一到部队就发枪发子弹准备上战场。村里许多原来想去当兵的年轻人听说要打仗都不敢去了,说是怕整翘脚掉。我倒是不怕翘脚,原因是家里太穷。别人是穷得叮当响,我是穷得叮当都不响,反正不翘脚的日子也跟翘脚的日子差球不多。我想,与其呆在村里窝窝囊囊的活,还不如冲上战场悲悲壮壮的死。万一要是死不掉活下来,说不定还能弄出点什么名堂-----那些统千军万马搅四海风云的元帅将军,哪一个不是从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出生入死冲杀出来的呢。当元帅将军我倒是不敢想,自己没得那种能耐也没得那个命,但弄个幺排长干干还是有可能的。对于我来说,这辈子只要能当上幺排长就已经很满足了。因为当了排长就是干部,是干部就可以吃皇粮拿朝奉,就再也不用回老家口朝黄土背朝天去种地了。所以征兵消息一传到村里,我就第一个到公社找武装部长去报名参军。武装部长见我又矮又丑,满脸狐疑地眯着眼问我有多少岁了?我说十八岁吃十九岁的饭了。那些年还没有实行身份证,许多乡下人甚至连户口都没有,武装部长虽说对我的年龄有些不大相信,一时也不好弄清楚。再说当兵又不是娶媳妇,大一点小一点也没多大关系,何况报了名也不一定验得掉。要按往年的标准,像我这样的歪瓜劣枣十之八九都是被淘汰的对象。所以我说是十八岁,部长也就给我报成了十八岁。幸好那年去报名的人不多,而且大部份人都有些差迟,不是背锅背就是罗圈腿;不是邪瞟眼就是罗卜花,要不就是些家里穷年龄大找不到媳妇的光杆司令。
  目测那天,武装部长让我们六十多个人在公社门口的球场上绕场跑步,学立正稍息左右看齐。结果背锅背跑得象展翅腾飞,罗圈腿站得像马步冲拳,邪瞟眼喊向右看像是向左看,看得武装部长都晃着脑壳笑起来了。相比之下,我和另外七个人还算是跑得稳站得直和看得正的。部长就让我们八个人到区上参加体检。区上体检时又卡壳掉几个身上有红疤黑迹和五脏六腑出问题的,最后全公社拿到入伍通知书来县武装部报到的只有我和本村的唐开永两人。我们一进县武装部大院,就听到院内大柳树上的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播放李双江唱的《再见吧 妈妈》:

  再见吧妈妈 再见吧妈妈
  军号已吹响 钢枪已擦亮
  行装已背好 部队要出发
  你不要悄悄地流泪
  你不要把儿牵挂
  当我从战场上凯旋归来
  再来看望亲爱的妈妈
  当我从战场上凯旋归来
  再来看望幸福的妈妈
  啊..啊..我为妈妈擦去泪花

  再见吧妈妈 再见吧妈妈
  军号已吹响 钢枪已擦亮
  行装已背好 部队要出发
  看山茶含苞待放
  怎能让豺狼践踏
  假如我在战斗中光荣牺牲
  你会看到盛开的茶花
  假如我在战斗中光荣牺牲
  你会看到美丽的茶花
  啊..啊..山茶花会陪伴着妈妈


  歌声雄壮嘹亮又悲凉凄惨,我们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以为真要去云南发枪发子弹和小越南干一场了,一上火车就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感觉。不想到了目的地才知道我们部队不在云南是在四川,而且就在川西平原。部队上也没给我发枪发子弹送我上战场,而是给我发了一张铁架子车和一个半截油桶,安排我去给连队当饲养员。每天的任务是把连队食堂的泔水舀到半截油桶里,再去菜地把猪草割来砍碎后拌上泔水拉去喂猪。虽说喂猪没有打仗那么危险,但喂猪不小心也会喂出扯扯来,我刚喂不久就出了一次扯扯。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推着铁架子车到连队菜地去割红苕藤来,回来的时候装了满满一车苕藤,从后面推着车子都看不到前面的路了。但我用不着去看前面的路,因为我已经在这条路上每天推着车子来来回回走两三个月了,即使是闭着眼睛我也能将苕藤推回连队,只是那天出了点意外,意外是因为碰上了一场大雨。
  大雨是在半路上下起来的,大雨大得就像有人从天上一桶一桶往下倒。远处的军营、近处的田野和脚下的马路,一下子全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中。就在我埋头吃力地推着装满苕藤的车子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时候,车子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随着一声惨叫,我看到一个披着红色雨衣的姑娘腾空而起。姑娘在空中挥舞着双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可她什么也没抓往就重重摔到了我的铁架子车上。我赶紧把车停下,这才发现车前面倒着一辆女式自行车,自行车前轮的钢圈都撞瘪了,后轮还躺在地上唱片似的旋转,可见姑娘的车速很快。她一定是在大雨中顶着雨衣埋头赶路,才不小心撞到了我的车上。
  我慌忙把姑娘从铁架子车上抱下来,姑娘已经昏迷了,张着嘴巴翻着白眼,头发散乱地铺了一脸。她穿着一套雪白的连衣裙,看上去十八九岁岁的样子,人年轻,长得也很漂亮。要在平时逮着这么好的机会,我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住要多看上几眼。可那时候我只看了一眼头皮就发麻了,哪还有心思去欣赏她的美色。而且她伤的也很不是地方,她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下身正好戳在垂直焊接在车上挡猪草的钢筋上,鲜血沿着白皙的两腿汩汩流淌。
  事后我想,要不是那天我的红苕藤割得多托住了她的身子,可能屁股都要着钢筋杀穿掉,要是真的杀穿掉杀废掉让我负一辈子责,我的日子就好过了,接下来的几十年也就用不着这么天天去奔波劳禄了。因为那天和我撞车的姑娘不仅人长得漂亮,靠山也是很过硬的,只要有了过硬的靠山,不仅是人,是猪是狗都可以腾云驾雾飞黄腾达。可那时候我都被她骇昏头了,整个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来不及想就赶紧抱起她往附近的师医院跑。
  从出事现场到师医院少说也有一公里的路程,平时空手跑步中途都要停下来喘一喘,喘一喘才能再跑。可那天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抱着姑娘在暴雨中一口气就跑到了师医院。
  我把姑娘抱到师医院的时侯,姑娘苏醒了。她要我先到值班室给师部打个电话。我问她打去找哪个?她说你就说找毛副师长,叫他赶快来一趟医院,他姑娘受伤了。我一听吓了一身冷汗,原来我撞伤的姑娘是副师长的女儿。心想这事要让副师长知道那还了得,不把我押送回家也得关上十天半月的警备。关警备倒是没有什么可怕的,充其量也就是在黑屋房子头让川蚊子打几天牙祭。我从小家里就没有床被,全家人睡觉都是睡在木叶里,早已习惯了蚊叮虫咬忍饥受冻的生活。何况关了警备之后,一日三餐都有人给你送饭送水,整天什么都不干只管睡大觉,日子其实跟进疗养院差不多。可要是真关了警备,别说这辈子在部队当不了幺排长,恐怕就连大米饭都吃不成了。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先躲脱眼前这关再说,反正好汉不吃眼前亏,以后查到再想以后的办法,再说也未必能查得到我。因为我们部队是几万人马的部队,要在几万人马的部队里,查到一个了犯错误的普通士兵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把姑娘抱到医院门诊部交给医生后,就谎称去给师部打电话一溜烟逃回了连队。
  到连队我也不敢把事情向连队领导反映,还是硬着头皮天天舀泔水天天喂猪,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只是再去菜地打猪草的时候,我就不敢推着架子车去了,改用绳子去背。而且每次去打猪草的路上我都把帽沿压得很底,回来的时候就用背上背的红笤藤严严实实地把脸遮住,以防被我撞伤的姑娘在路上认出我来,那我就彻底死定了。那些天,我几乎白天食不甘味、夜晚睡不入眠,随时随地都在诚惶诚恐中度日。
  这样过了半个多月,还不见有什么动静,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悬着的心也就渐渐放了下来。不料,一天中午,我正在连队食堂门口哼着小曲砍猪草,突然身后传一个女生的声音说,老兵,请问这是64分吗?
  我回头一看,来者正是那天我撞伤后抱到师医院的姑娘。我一下子头就大了,差点瘫倒在地上。
  而且我认出她的同时,她也认出了我。她一脸惊讶地说,是你呀!怎么不午休呢?
  我我我我,我要砍猪草咧。 我结结巴巴地说完,又问她咋个会找到我的?她把背在身后的一只手伸出来,里面捏着一块鲜红的领章。她说,是你领章告诉我的撒。
  我这才想起那天从师医院逃回来后,见身上到处都沾满姑娘的血迹,为了及时消毁罪证,我立刻换洗了衣服。后来是发现掉了一块领章,可当时并不在意。因为领章是用胶布粘到衣领上的,胶布着了水很容易脱落,领章丢失是常事也是小事。只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已的领章会丢到她手里。领章上都写有部队番号和当事人的姓名,军人的领章就是军人的名片。既然领章都落在她手里了,那还有什么找不到的呢?就算是颗针掉大海,只要知道藏身的地方,也能把它打捞上来,更何况我还不是一颗针。我想找到就找到吧,既然天不让地疙蚤长大,哪就不长好了。反正长大是一辈子,不长大也是一辈子,最终都得化骸为尘望风而逝。本来我想跟她说声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此时此地说这样的话,不仅不能替自己赎罪给自己消灾,反而让人觉出自己的奸诈无耻。我想,就算是自己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需要给对方跪下赎罪,那也只能在心里暗自匍伏不该在行动上下跪求饶。
  这么一想,我就把头昂起来摆出一付视死如归的样子,眯着两眼像当初公社武装部长看我一样冷冷地睃着与我咫尺相距的姑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摆哪碗我吃哪碗,吃了不够煮面吃!
  就在这时,连长突然从连队饭堂走了出来,他见我和一个女孩子站在一起也很诧异,大概他以为我是在跟驻地附近的女孩子谈恋爱,而部队规定战士是不能在部队驻地跟女该子谈恋爱的。连长就丧着脸过来问是怎么回事?没等我开口姑娘就抢先告诉连长,说是前几天她在营门外的马路上碰到车祸受了伤,是我帮忙将她送到医院救治的,她这是来向我表示谢意的。这话一出口就把我搞蒙懵了,我还以为她是来向我讨还血债的,却没想人家是来谢我的,我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长见我痴呆呆地站说不说话。又问我是不是这么回事?我才回过神说,是的是的,就是恁个的。我见连长还不相信,又介绍说她是毛副师长的女儿。连长一听对方是毛副师长的女儿就相信了,丧起的脸上立刻堆出敬畏的笑容,忙说,不用谢不用谢,这是我们当兵人应该做的。
  当天晚点名的时候,连长在全连军人大会上口头表扬了我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的先进事迹,要求全连战士都要向我学习,以后见到老百姓有困难的时候,该出手时就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