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村庄的雪
作者:陈小江 时间:2016-07-05 阅读:237
我确信那些雪,一定落在我的身后,覆盖这些年所走过的痕迹。也一定是风,吹老我的面容。坐在村口,我看见父母起早摸黑的身影,在泥土里挣扎、妥协,然后平静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命运给予他们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劳动。除了劳动,仿佛就无事可做……
雪,容易让一些我们原本以为永恒的事物,变得短暂和不堪。父亲守在火炉边,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他眼睛里的寒,比整个冬天的风雪,还要深一寸。
焦家坝的夜晚,静得只有风的声音来回晃动。父亲带着我,去一位远房亲戚家借钱。我看见雪,毫无美感地落在父亲的身上。父亲不说话,只顾抽烟,我的缓慢也未遭受他的谩骂。直到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那晚的情景,父亲的叹息比整个夜晚的风声还大。我问道:“爹,借到钱了,怎么还叹息!”父亲还是没有说话,踩着咯吱咯吱的碎雪声,走在我前面。
人的一生或许就是这样,面对生活有时候不说话,反而让人觉得舒坦。我也不知道父亲的这一生,究竟有多少话一直装在肚子里,至今仍无法畅快的说出来。
那年的雪,一直下到现在,覆盖了我所有关于村庄的记忆。也是在那年,舅舅从另外一个村子给我家牵来一头牛。舅舅走后,我感觉我家的春天已经来临了。多日沉默的父亲,破天荒的给我一只纸烟。在焦家坝的黄昏里,我平生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抽烟。雪静静的下着,落在村庄上,以及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和父亲翻过山岗,到山沟里去拾柴禾。父亲说:“你母亲有关节炎,冬天疼得厉害!”我“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原来爱情可以不要山盟海誓,婚纱戒指。只需爱你的人,一个温暖的举动,便能泪流满面。平民的爱情,离不开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父亲性格冲动,母亲颇有几分得理不饶人的斤斤计较。但在母亲面前,我不知道父亲是怎样抑制自己的脾气,任母亲喋喋不休,也沉默不语。父亲的沉默,或许就是对母亲最大的疼爱和关怀吧!
那年冬天出奇的冷,我家却因为舅舅牵来一的头牛,而变得温暖异常。我和父亲,在拾柴禾的空当,也会顺便割些牛草。冰棱子刺破皮肤的那种钻心的疼,至今我仍然记得。但我不能轻易的去破坏父亲的好心情,再疼也要咬牙坚持。今天,想起来或许父亲知道我的疼,或许在他认为那根本不是疼。生活给予的疼痛,要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我们彼此知道,但谁也不愿意说出来。雪,不顾一切的往下落。白茫茫的焦家坝,我和父亲一前一后地走在雪地里。我们以此宣示,我家也是有牛的人家。开春再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也将告别厚着脸皮去借耕牛犁地的尴尬。
在焦家坝,喂有耕牛的人家,仿佛骨子里无形中便有了高人一等的气质,走路也如公鸡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在村子里踱着方步。一想到父亲马上成为这样的人,我多少也会有几分自豪。我在小伙伴中的理直气壮,换回的是冒着风雪割草的代价。但在那个冬天,我总觉得这是一种无限的光荣,再苦再累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一种享受。
雪,一日比一日紧,我知道春天离我和父亲还很远。天暖了,我要去乡上读书,父亲要去县城打工。而母亲的冬天,才刚刚开始。我和父亲都希望,冬天能再长一些,这样母亲的苦难就会减少一分。落在村庄的雪,总有一些会落在人的体内,打湿人的心灵。而有些现实的雪,总落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那年冬天,我和父亲都在天气还没有变暖之前,就离开了家乡。母亲送我们去汽车站的途中,不小心摔了一跤。她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丝毫没有放慢速度的意思。也是在那个冬天,我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无论再怎么亲的亲人,我们的一生中,总有些无奈和心酸,得自己独自面对。就像落雪的焦家坝,有人欢喜也有人悲伤。但雪不懂人的心境,该怎么落还怎么落,它的存在总与风景无关。
多年以后的冬天,焦家坝很少落雪。父亲总在院子里,慵懒的晒着阳光,我不知道此时的温暖,能否捂热他那些潮湿,而又有些冰凉的记忆。但庆幸的是,我还能看到父亲的笑脸,谁还去关心村庄的冬天,还会不会落雪。冬天,其实也离我们很远,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