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
作者:萧萧 时间:2016-07-10 阅读:239
1、伤逝
农村出来的人都知道,我们这一代人在童年时的第一件玩具是一种叫做“爪抓”的小锄头。这是农民为了最大化利用土地而发明的一种工具,样貌酷似缩小了很多倍的锄头。“爪抓”除了在种植包谷时用来在两棵玉米之间插入红豆,就是给孩子当玩具玩耍。
很小的时候,爹和娘带着我和弟弟去山上种地,他们下地的时候,就给弟弟和我每人一把“爪抓”,让我们在荒地上自己玩耍。一个孩子有了一把“爪抓”,就好像一个战士有了一把枪,握着心里就踏实。整个童年,父母下地的时候,我就和弟弟在荒地上挖地瓜、挖折耳根、挖黄芩,挖坑刨土、挖石砌“房”……
我惊叹于手中工具之厉害:一个生长在黄土深处的地瓜,按照命运的安排,必须等到“瓜熟蒂落”,才能算完成它的一生,但只要我一“爪抓”挖下去,我就能改变一个地瓜的命运。第一次深深的感觉到,原来,上帝赋予了我们这么强大的力量,可以任意改变一些事物的生命轨迹!
我越来越喜欢“爪抓”了。在去往老火厂栽包谷的路上,我随手在路边挖了一“爪抓”,一个小坑出现了,是年夏天,一阵大雨,小坑内积满了水,是年冬天,我爹在老火厂耕地,那头老黄牛口渴了,就到小坑内喝了个够,解渴。我这么随手的一个动作所种下的因,在冬天得到了这么一个果。
在天口子隔壁的山上,有一块属于我家的沃土,土地边上有一块黄褐色的土,坚硬如石。多少年的风吹日晒,水冲雨淋,已将他周边的沙土冲走,也将附在上面的荆棘带走,留下一个墓冢大小的它。我和弟弟观其形状,花了一个夏季的功夫,将其雕刻成一间间小房屋模样。心想,一个天耐其何、地耐其何的土丘,面对 “爪抓”的力量时,就无何给其耐了。
一个人的力量之大,是他自己所想不到的。一个人能改变的事物,累叠起来,更是一件庞大的工程。如今,年近三十的我,依然能在天口子这个小寨子里,找到我童年时用“爪抓”留下的印记,找到当年我所改变的事物。这种改变带来的快感,催促着我在人间快马扬鞭,急速前行。
然我,当我沉醉于自己对事物“改变”的快感中之时,我却被那些我看不见的“改变”深深击溃了。
小时候,最值得我们骄傲的就是有一个魁梧的父亲。一米八一的父亲往家门口一站,像一座小山,不但挡住了北来南往的烈风,也让我们心里有了一个踏实的依靠。我一度认为自己太矮,梦想超越父亲。从读初中到大学,我就整夜梦见自己在天空飞呀飞,这种祥兆让我自以为一定会超过父亲,最终我也只能长到一米七六。
我超不过父亲。当家里盖屋装门的时候,父亲要以他的标准,将门做到两米多高,屋顶也要做到四米多高。房屋盖起以后,一米八一的父亲走进去,在宽阔的空间内来去游刃有余。
大娘去世后,我回家为大娘送葬,夜深摸回那个不太熟悉的家。当我打开第一道门的时候,一缕蛛网网住了我的头,我大吃一惊,这父母常住的房间怎么会有了蛛网?当我再打开另一道门的时候,又一道蛛网蒙住了我的脸,我惊诧了。我迅速打开点灯,发现好几道门上都有类似的蛛网,仔细查看,这些蛛网竟然存在好长一段时间了。
我顿时愣住了,先是不知所措,随后眼睛竟慢慢湿润了。
一个一米八一的父亲在这房间里来来往往,竟然都没有发现这密密麻麻的蛛网,也没有被蛛网挡住、蒙住。而他一米七六的儿子,竟然被这蛛网挡住了。这在风中日日夜夜来来往往密密匝匝的岁月,竟然将一个悍匪般的父亲扳倒了,以至于他的腰弯到一米八一只是他一个徒有的虚名这种地步了。
我惊恐万分。
这些年来,岁月带给我的“意外惊喜”实在是数不胜数,家里的很多亲人都是出乎意料离开了人世。另一些亲人面对这些亲人去世时的毫无准备,让我对这种存在于天地间的大无畏恐惧无比,我所用“爪抓”做的立竿见影的 改变,被这种笼罩在天地之中的大无畏震慑住了。
面对天空,我知道,此刻,一些事物在密密匝匝地进行着,强悍地运行着,当我面对它时,“爪抓”竟是它随心所欲的产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知所措,唯一能做的就是被泪水淹没,我知道,我无法阻挡消散与流逝的存在。
2、寒风吹开的花
这个冬天的风是一串一串的。
第一串来的时候,我正背着手在办公室背后的小山丘上晃荡,第二串紧跟着第一串,正好在我的对面赶上了第一串,我看见她伸出手,挠着第一串的胳肢窝,第一串风忍不住,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听见风笑,仿佛是一个容颜姣好的女子,坐在紫藤萝上,摇动一串串风铃似的。
风是不能在冬天笑的,但这阵风笑起来的季节,确确实实是冬天,于是,一朵本藏得严严实实的花,从一棵桂树上探出了头,要瞧一瞧这嬉闹的顽皮风孩子,不得了了,第二朵,第三朵,一朵接着一朵,一树的花儿都出来了,在我面前,放开姿态,随着风笑了起来。
这美妙的寒冬,我内心竟然鼓胀起来,仿佛也要盛开了似的,这一股欲望冲破束缚的时候,我竟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满心欢喜,太爱这片刻了。
生活这般毫无生气,人总是自个儿把自个儿活的憋闷,关在狭小的心窝里,忘记寒冬的欢声笑语,也忘记了激动,也忘记了颤栗,渐渐的,呆若木鸡,一辈子,就这样结束,欢愉如白驹过隙,永远也没有这寒风吹开的一朵花幸福,我们这是怎么了?
我一屁股歪坐在地上,“XX,老子不这样活了。”
这巨大的旷野,有无数的鸟虫鱼兽,他们带着孩子老婆,与天为伴,与地为伍,喝着甘露,饮着月色,每日欣喜若狂。
这荒芜的人间,我们都是孤独患者,是顺着狭长小道行走的时间旅人,没有语言,没有交集。每一个人把自己埋在自己所谓的事情里面,总想把一个自己,埋成另一个自己,总想行走的迅速而又获得赞誉,终究暗无天日,完成一些连植物也不屑一顾的垃圾历史堆积,对着时间倒行逆施。
我们总以记忆为傲,以时间的沉淀为傲。总以为岁月的影子越长,我们活的越深,体验带来的人生意义越重,可最后终究都是一缕青烟,还是要飘到你不知的地方。
有时候,我们把自己埋在钢筋水泥中,裹在丝织皮革中,究竟有多快乐?有没有一朵花,一阵风快乐,有没有一片落叶快乐。
或许,我们都在强装快乐,但内心苦恼着,也奈何不了。
3、内心之“豹”
我在这座小城蛰居近五年了。
在这喧闹的小城,我就像活在一座孤岛上,当年我所想要抵达的,所宣称的“内心逐渐充盈、膨胀,直至与宇宙同等”的精神追求,如今蜷缩到我内心最深处,比一粒细沙还小,比一滴阳光还小,小得让我无所适从。
我时常在一个人的时候,默默地叨念着海子的诗句: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也只有这句诗歌给予我安慰了。我内心明白,这都是因为孤独的缘故。
也正是从来到小城的那一天开始,我决心,突围孤独。我要认真工作,就像父亲耕地一样,遵守单位的规章制度,就像遵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然规律。我决心认真做完手中的每一件事,参与到单位的每一个细节中,让自己融入大众,成为其中的一员。
为了将这条突围之路进行到底,我推翻了自己,行往昔所唾弃之行,言往昔所鄙视之言。渐渐的,我离自己越来越远。与之相反,我却自以为,我已经融入了大众。
直到一个从老家回到小城的深夜,随手拾起往昔写就的只言片语,内心忽然悸动起来,眼眶又开始泛湿。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自己所写的语言,也不知道是陷入了自我迷恋的深渊,还是我找到了丢弃已久的我。
于是,我不再按照自己的突围之路前行了,我又远离了大众,我深深地明白,我又陷入了“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轻时傲世,无益于今,有败于俗”之中去了。
突围之路,不止一条。
我决心以最古老的方式来突围:天伦之乐,既然是天伦,也就包含了老和小,老乐了,小就乐了。如果我能走近天伦之乐,让自己处身于其中,这且不是两全其美的方式。这,一定是一条成功的突围之路。
自此后,我与父母联系的频率更高了,父母对我的生活、工作的了解也越来越多。特别是在2012年和2013年期间,母亲和我电话联系几乎达到一天一次。在这些大大小小的琐事中,母亲对我的婚姻特别关心,三天一问,两天一说。对于一个年近六旬的母亲,期望自己的孩子早日成家,自己早日抱孙子,是再也正常不过的了,我也特别理解母亲内心的想法。
但面对生活的现实,我显然无法完成母亲的期许。这种矛盾在我和母亲的对话之中逐渐流露出来,我和母亲的矛盾也就随之产生了,母亲从原来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到了后期的逼婚,我所付出的代价是分手。
此事不但让我觉得我的突围之路失败了,也让我觉得伦理是一种暴力。
《论语·子路》有个故事:“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今天,我们的伦理关系依然逃不开孔夫子框定的,伦理在今天,也就成了一种暴力。
所以,何不如台湾学者蒋勋所说,让我先“个人”,再“伦理”吧,其实质,就是拥抱孤独。
“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我依然喜爱这一句话。经过反复的突围,我明白了,我的心中有一只豹,里尔克之《豹》,“它的目光被那走不完的铁栏杆,缠得这么疲倦,什么也不能收留。它好像只有千条的铁栏杆,千条的铁栏后便没有宇宙。”这是一只被我困住的豹,也是一只无拘无束的豹,他就是孤独,赶或者撵对于他来说,都是千万条栏杆。我想,与其困住,不如给予自由。
既然突围无效,何必突围,既然撵就是困,又何必去撵。
或许,也只有突围之后才会明白,心中有“豹”之人,最为幸福,活在“孤岛”上的人,最为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