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烤茶在唱歌
作者:龙凤碧 时间:2012-08-02 阅读:295
一 邀
请你,在冬日里来,在飞雪如花的冬日里来,我便与你一起去听茶儿唱歌。
是的,我就在乌撒水西地等你,在那贵州屋脊、乌蒙之巅,如今的百鸟之都、阳光之城——威宁,有一种叫乌撒烤茶的茶儿会唱歌。
别在芳菲暮春时来。那时茶香正烂漫,是采菜制茶的好时节,我得去香炉山采茶,采最合适制成乌撒烤茶的茶。如果你偏来,我们便一起去采摘。青山碧水间,你或许还能邂逅一袭艳色衫子的彝族、回族或苗族的采茶姑娘,小脸儿参差融进茶蓬里,与娇叶嫩芽相映,分外灵秀。对了,茶性易染,你一定记得洁手修甲,不食葱蒜,莫辜负了那满天满地的嘉木幽香。
别在炎炎盛夏时来。既是烤茶儿,你要听她唱歌,可就得在烤中聆听。那时酷热难当,不宜起炉生炭,惹一身汗渍。如果你偏来,我们便一起去闻茶。捻一把香炉山的毛尖或翠芽在指肚或掌心,亦能消暑清心。品有三口,口即窍,人有七窍,眼耳鼻口,舌尖有茶,眉间有茶,心上有茶,望闻啜饮皆能亲近。
别在繁郁金秋时来。那时五谷芬芳熟透,皆是香诱,你定不能静心烤茶品茶,也难分辨哪是谷物鲜馥的香,哪是烤茶幽郁的香。为在最佳的时间最美的地点等待最好的烤茶到来,请你再耐心等些时候。如果你偏来,我们便一起去山高路远的百草坪看制陶的农人,看烤茶必须用到的砂罐,是如何在制陶人粗砺的手掌中一个个诞出,又是如何涅磐重生。
你一定极纳闷,为何偏邀饮于肃冷冬日呢?其实前三季未尝不可,只是烤茶如梅,踏雪寻得更见情致些。你来的途中,可跟着我的叙述作些想象,或许便能些微体会我的良苦用心:几个大大小小深灰色或紫檀色的砂罐,一个铁制或铝制的小水壶,一些儿土陶杯,当你与我,或三五个友人,围炉烤茶赏雪,月琴声起,一阕小诗定然涌上心头:
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
且把诗人白居易诗中描绘的美酒新酿换作了乌撒烤茶,雪夜邀饮的温馨,火畔夜话的雅致,却是一般无二的。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二 歌
掰着手指头细数着日子,可终于盼来入冬了、下雪了,炭火暖暖生着,乌撒人想喝茶的心禁不住地痒——如约而来的你,又会怀着怎样的情思呢?
在威宁的某个茶庄或某个村庄,柔荑葱指或粗臂茧手拈起玲珑砂罐,在火上旋转画弧的样子有说不出的优美、静和。
罐身暖了,湿气没了,你可看见,一小勺采自春天香炉山的毛尖灵巧地滑入砂罐之中,碧色的微烟袅娜升起。
你听!烤茶在唱歌,轻轻的,柔柔的,仿佛春花破蕊的声音,伴着蝶舞莺语,还有暗香浮动;仿佛夏荷露角的声音,没有蜻蜓早立,惟见叶碧水滑;仿佛落红坠地的声音,本来多情护物,所以从容淡定;仿佛白雪消融的声音,一点点渗进大地,化作流水潺潺……歌声是如此地美好,让奔波了一年、劳累了一生的威宁人笑靥如花,不知道自己的平常生活其实也是这般风雅的事儿。
是时候了,茶正好,水正好,你可听见,“滋”的一声脆响,这次滑入砂罐的是刚刚煮沸的山泉水。
你听!烤茶在唱歌,悠悠的,润润的,仿佛一个东边日出西边雨的午后,橙色阳光被大地接住,在天边潋滟成虹;白色雨滴在半空被接住,跌落、开放在柔软的掌心。我们站在青黛瓦檐下,温润的阳光轻拂我们的脸庞,涓涓的微风吹起我们的衣袂飘飘。抬眼望,白云出岫,鸟声缭绕,一切都在阳光下做着碧色的清梦。
啊,这些都是歌中所有。
歌声偃息处,我们看见了恬静的灰,飘摇的红,羞涩的青。
三 幻
是眼耳鼻舌身的芳宴,是浴火重生的惊艳,烤茶,这样的品茶方式,幽闲,静宜,现代的我们,怕已是离得久了。你与我说,从来看到的茶,都是在水中苏醒、盛放,仿佛童话里温柔多情的王子唤醒了沉睡中的公主,却不知,茶在咸宁,俨然是茶与土的恋爱。
如果你喜欢听,我愿意就从你的这句话开始,一边幻想着,一边为你导演一部关于乌撒烤茶的爱情电影:
一个女子叫茶。
一个男子叫土。
他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土的守护中,茶渐渐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每每迎风歌唱。然而,命运之手伸出,茶一朝离去从此杳无音讯。至爱茶的土,为了找到昔日的恋人,历经了千般劫难,而后幸运地拥有了较高贵的身份和“砂罐”这个漂亮的名字。可惜,当他再次遇到茶的时候,茶的生命已经枯萎,娇颜黯哑。土再次拥茶在怀,决绝走向狰狞大火。
这是一种惊世骇俗的爱。
当命运之手再次伸出,人们看见,茶在砂罐温暖的怀抱中苏醒,与砂罐一起浴火而歌,一如他们竹马青梅之时。谁也无从得知,姓茶的女子会在爱人的怀抱中获得绚丽的第二次生命,还是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香消玉陨!?
一场虚空的电影闭幕,我为它设置了一个开放式的结局。你别恼,我会笑着,为你端上一道烤好煮好的茶。
而真实的生活,会在烤茶的歌唱中徐徐启幕。
四 回
从远古到眼下,在一个个飞雪如茶的夜晚,在这样曼妙的歌唱中,定有无数你我曾围炉夜坐——我生火,你备具,我烘罐,你炙茶,你时抖时拍,蜻蜓点水般拭着砂罐的温度,我时吹时嗅,蝴蝶绕花般采着茶叶的香气。窗含疏影,馥香盈盈,你冲水,我拂沫,你煨茶,我出茶,你敬茶,我们脉脉相看,神迷心醉。
茶的青烟,水的蒸气,火的炽烈,心的碰撞,情的纠缠,在你我掌中之罐交织;我们食着人间烟火,生活草木一般清宁,多少喜怒忧惧爱憎欲,我们煮成茶水一罐, 带笑而饮。
你与我,就是在过去古老中国大地上,那些在悲欢岁月中饱经忧患的中国人,凭借清茶一杯获得一点点入心入骨的暖——世事够炎凉,幸得有茶,不咸不淡,不甜有腻,涩后回香,香入骨髓,陪伴着你我一天天坚强而美好地活了下来,并将这样继续活下去——你与我,也是那世代居住在云贵高原上的咸宁人,三千多年了,我们就一辈接一辈地烤着这罐罐茶,从乌撒烤到威宁,从蓬头稚子烤到白发三千。比起其他的茶,烤茶带着更加炽热的暖,更加绿润的香,一日三餐,一口烤茶就一口烤洋芋或一块荞酥,我们就这样烤着、品着,再萧索的日子,便也“睡起有茶饥有饭,行看流水坐看云”,无比恬淡静好。
仿佛轮回转世的人,躯壳万变,魂灵不灭,现世的你我,身上流淌的血液,一半是血,一半是茶水。你我忘不了烤茶,喝了孟婆的汤都不会忘记。于是,你我重制砂罐,重烤香叶,同时变火为电,换炭为炉,并给她取了个漂亮的“书名”——乌撒烤茶。城市中你我已经很少也无法用炭火烤茶了,但你我知道,这并不能让我们因此远离、遗忘罐罐茶,相反,我们前所未有地需要她,同时期望更多的人与我们一起,享受到幸福的烤茶时光。
远处,烤茶的歌声隐起。就这样听着她的歌唱吧,享受一种愉快的倦怠,体悟一种健康的麻痹,我们暂时远离那些汹涌的人海车流,暂时停下那些日以继夜的奔波忙碌,现代浮躁的人们所追索并向往回归的慢生活,在这刻,你我轻松获得。
此刻,我愿意相信,匆走的时间老人有时也会变身一位慈祥的母亲,在调皮好耍的孩子面前,带着宠溺的微笑蹲下来,和他们一起看一群蚂蚁搬家,或一朵鲜花盛开。
五 诗
你我就这么在草墩上静静坐一会儿吧,茶叶已烤好,茶杯已在握,茶歌正绕梁。
贪恋了太久的荣辱得失暂且抛开和忘却,疲惫了太久的躯壳心魂得到抚慰和安放,所有的目光都交付一个小小砂罐,只待暖茶入胃洗心,换一个清亮纯净没有一丝污垢的灵魂。
过去,唐朝诗人元稹写下了一阕《一字至七字茶诗》: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后岂堪夸。
现在,送你离开之前,乐意为你轻唱一遍我仿着这精妙茶诗,写给乌撒烤茶的“一字至七字”:
茶。
饮风、颂雅。
解轻愁、生思遐。
爱茶且烤、乌撒人家。
高原生烟翠、香炉焙芳砂。
火起轻转婀娜、水入旋绽青花。
美醇厚滑流年度,还笑看冷落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