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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8-02

家乡的烤茶

作者:曹永 时间:2012-08-02 阅读:290


  那天,沈仕卫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并没有听清楚此行的具体目的,只晓得要去威宁考察乌撒文化。仕卫是我的好朋友,不敢违命,何况,威宁又是我的老家。因此,没有半点犹豫,我便欣然应邀。
  二十六号,我从毕节赶到威宁,然后给仕卫打电话,得知他们没有进城,直接去了盐仓镇,让我前去与考察团汇合。当时我就猜想,此行的目的,十之八九和炉山茶园有关系。在威宁,炉山茶家喻户晓,有时候我去外地,送朋友的礼物就是炉山茶。
  炉山茶园离县城并不算远,大约有十多公里。我自己驾车,很快就找到仕卫率领的大部队。他们正往山上的一座茶园里走,看样子,考察团也刚刚到达。茶园辽阔,放眼看去,茶行宛若一排排身着军装的健儿,整整齐齐地站在山坡上,等待我们的检阅。几个少数民族姑娘,穿着盛装,各端一个筛子,采摘茶叶。她们纤长的手指伸到茶树上,一粒一粒地把嫩芽摘下来。有风吹过,它携带着淡淡的茶香,私奔而去。
  观赏完采茶,大家又去品茶。这是一处别墅般的所在,前面山岚连环,浓绿无边,后面,则是一池静水,亮晃晃的,仿佛一面钳在地上的镜子。阳台上,几个少数民族姑娘正在烤茶,她们的面前,是一个大火炉,上面放着茶壶和茶罐,还有几个已经烤熟的洋芋。大家觉得惊奇,一个个大呼小叫,两眼放光。
  只见眼前烤茶的彝族姑娘轻轻抖动着罐子,茶叶在里面沙沙细响,没多大工夫,罐子里就散发出一股浓香。彝族姑娘见火候已到,赶紧提起水壶,手微微一倾,一股开水便像链子一般飞进茶罐,只听"滋"的一声,气泡沸涌,茶香四溢。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茶水煮沸之后,几个伺茶的姑娘把茶汤倒进早已备好的杯子,随着升起的袅袅水气,一缕淡淡的幽香飘散开来。这一缕茶香虽细,却久久不绝,大家连声称奇。
  我端了一杯,微微斜了杯子,细细端详,只见水质微黄,香味扑鼻,凑过嘴去,轻轻喝了一小口,先让茶水溢润着舌头,然后慢慢滑进喉咙,茶水下腹,即如吞下了一股火苗。茶香就如一道闪电,忽然照进我的记忆深处。在我小的时候,村子里正是这种饮茶习惯。老家这边山多、茶也多,山坡上处处可见茶树,村子里时时可闻到茶香,这里的人,无论男女,多半都会饮茶。有些茶瘾大的,可三天不吃饭,却不可一日不喝茶。 到地里干活之前,他们总要先喝几杯浓茶,喝了茶,个个精神矍铄,扛起锄头就走。若是有事耽搁,没有喝上茶,他们干起活来有气无力,仿佛大病一场的样子。
  那时候,村子所有的人家,墙壁上都挂着几个茶罐。这些罐子性能特殊,透气不透水,冲出茶来,汤色清澈,味道纯正。有客人来了,便先烧一壶水,然后取下茶罐,递给客人。那时候交通不便,来往的无非是四周的亲戚朋友,无一例外,他们都懂得烤茶技巧。主人和客人紧密地团结在火炉周围,一边烤茶,一边聊天。在烤茶的过程中,他们还在火堆上放几个洋芋,茶烤好了,洋芋也就熟了。
  多年过去,这种烤茶方式已经逐渐消失,就像雨珠坠地,不留一点痕迹。就在我几乎把烤茶遗忘的时候,蓦然又看到当年熟悉的景象。家乡的烤茶啊,我和你阔别数年,没有想到,居然还能和你再次相逢。我在内心深处,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第二天,组织者让我们观赏“乌撒烤茶王”大赛。这场比赛之中,有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也有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有几个穿着少数民族服装的妇女。甚至,还有一个叫马学文的作家。马老师是一个夜猫子,昼伏夜出,天天晚上坐着烤茶。他家没有火炉,于是他擅自简化了程序,更改了原始的烤茶工具,使用现代化电器来烤茶。
  比赛场上,没有火炉,取而代之的是光波炉。用电器来烤茶,对马老师来说,自是轻车熟路,但对那些参赛的选手来说,就显得有些困难了。他们多半是附近村落来的农民,并不习惯操作现代器械,他们对此是陌生的。我于是预言,马学文不得第一名,也必是第二。
  果然不出所料,烤茶开始之后,虽然很多选手勉强掌握了光波炉的使用方法,用起来却极不顺手,往往拿不准火候,有的没把茶叶烤透,有的则把茶叶烤焦。当部分选手还在研究光波炉的时候,马学文已经烤完茶,离开赛场了。
  比赛结束,马学文获得第二名。而本次评选出来的“乌撒烤茶王”则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场下,掌声雷动。我站在人群里,祝愿家乡的烤茶文化,能够像亚军马学文一样,声名远扬,也能够像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冠军一样,寿命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