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作者:张素 时间:2016-07-13 阅读:307
娘来自农村,中等身高,偏瘦,没读过几年书。
父亲四十多岁,就溘然长逝,留下两个年过八旬的爹妈和一双不谙世事的儿女给娘照顾。当天空中太阳高挂的时候,乡亲们送走了父亲的棺木,娘儿几个相互搀扶着,用一堆黄土掩埋了父亲。娘没有改嫁,她赡养公婆,抚养儿女,任劳任怨,含辛茹苦地抚养两个孩子上学,过着清苦的生活。
那年儿子才十四岁,在镇上的中学读书;妞子十八岁,在县城里念高三。父亲去世还不到两个星期,妞子就要参加高考,妞子倍受打击,内心痛苦万分,以为自己考不上大学,但,在娘的鼓励下,她还是走进了考场。望着走进考场的女儿,娘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当树木换上金衣,玉米挂满农家屋檐的时候,妞子考上大学。看着女儿鲜红的录取通知书,娘哭了,眼里闪烁着幸福的泪花。然而,这时奶奶年过八旬,她思念儿子过度,积劳成疾,住进了医院,娘一边去医院照顾奶奶,一边去镇上卖小菜,给女儿凑学费。妞子知道,娘一个人肩负起照顾这个家的重担,十分劳累,怕娘吃不消,便说:“娘,我不想去外地读书了,我想留下来。”娘微笑着对妞子说:“傻丫头,你考上大学,娘高兴着呢,娘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上学,娘已经错过了读书的机会,你不能再错过了。放心,娘有办法的。”听了娘的话,妞子哭了,泪水弥漫了妞子的眼睛,她含着泪收拾简陋的行李。她懂娘的坚韧,娘的良苦用心。
妞子终于背上简陋行李坐上开往县城的汽车。娘来送她,手里提着几个煮熟的鸡蛋。路途遥远,她怕女儿饿着,所以煮了几个鸡蛋,凉了也可以吃。没多久,汽车便开到了县城,车站门口,迎来了很多送行的父母,他们都是来送儿女去外面上学的,娘也是其中一位。有父母来送的,有父亲、母亲、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全程陪伴的,一家人有说有笑,热热闹闹的。娘则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跟随在女儿的后面,看上去有些落寞,有些凄清。娘当爹又当妈,难为她了。
安检的时候,妞子把一个旧帆布包放在安检机上,娘也把那个土里土气,洗得褪色的包包放在上面。在她们身后,是一个一头黄色卷发,脸上刷满脂粉,嘴唇吐得比血还红的阔嘴巴中年女人。看到这个包,她说:“把你这个包提开,染到我了,你们这些乡下人,土里土气的。”看到受侮辱的娘,妞子十分生气,她瞪了那个女人一眼,说:“这里不是你家,你没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既然你怕把你的包弄脏,为什么不去坐宝马、坐奔驰,干嘛还来这里挤车?天气热,你脸上的脂粉要是掉下来,估计整个车站的地板都会被弄污。”她有些不屑,恶狠狠地瞪了妞子母女一眼,提起包,灰溜溜地走开了。娘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马上火车就要开了,没有时间出去吃饭,娘便从包里拿出零食,母女俩安静地坐在候车室里吃午餐。两个面包,两个熟鸡蛋,两瓶矿泉水,就是她们的午餐。
“妞子,多吃点,娘给你剥蛋。”说着,她把一个剥了蛋壳的鸡蛋递到妞子的手里。妞子静静地看着娘,说:“娘……娘,我不饿,您多吃点。”她的声音哽咽了。娘温柔地抚摸妞子的头,说:“丫头,女孩当自强,不哭……去外面以后,好好读书,好好做人,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能忍则忍,不要和别人发生口角……这次出去,估计要半年才能回家,娘不能在你的身边陪着你,但娘随时牵挂着你,担心你的健康,担心你的学习……”妞子不再说话,只是狠狠地点头。
娘静静地看着妞子,娘沉默了,妞子也沉默了。嘈杂的人群中传来了各种声音,大人的喊声,小孩的哭声,老人的唠叨声,恋人打情骂俏的声音……声音嘈杂,让人心烦意乱。然而,妞子母女俩却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静得出奇。或许,沉默是她们表达爱的最好方式。娘怕说得太多,让女儿流泪,她说得越多,越放心不下女儿;女儿怕她说的越多,越是没有勇气离开。
火车的汽笛声响了,旅客们纷纷提起行李走进了人群中。队排得很长,一直排到候车室门口。时间越来越紧,妞子也该抓紧时间排队上车了。
“妞子,该去排队了,小心误车。”娘说。
“娘,不怕,我一会儿再去,我想多陪您坐坐。”
“听话,去排队,娘也要回家了,弟弟在上学,他还小,他料理不好家务事;奶奶生病住院,需要照顾,我得回去看看。”
妞子轻轻说了一个“嗯”字,提起那个旧帆布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娘也站了起来。
妞子排队排在最后面,在她的前面,是几个长发披肩,衣着华丽的妇人,她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着一身褪色、洗了发白的牛仔衣穿梭在人群中,显得有些落寞,有些凄清。妞子转过来看娘,娘也正在看她。娘站在门口向她招手,说:“妞子,路上小心点,娘走了。”妞子点点头,忍着,抑制住自己,不让泪水流下来。娘对着妞子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
娘提着褪色的小包走出了车站,越走越远。妞子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默默地目送着娘,直到娘的背影从她的视线里慢慢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