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19

　　在邻居眼里，小芳考上了老师，等于小芳吃上了清闲饭，一定非常惬意。

　　来接小芳去学校的车，是一辆贵阳红星拖拉机。拖拉机上的中年男人嘴里叼一支劣质过滤嘴香烟，他把烟蒂像吐口水一样呸地吐向空中。他高着嗓子说，老师，快上车吧，是树荫小学的老校长叫我来接您的。

　　小芳在拖拉机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她顺着中年男人的手指望去，中年男人说，老师前面就是学校。只有一栋教学楼吗？小芳问道。老师，只有一栋两层的房子，老师学生都住里面。拖拉机突突的开进树荫小学，好多个小脑袋轮番探出窗口东张西望的说，快看，快看，来新老师了。是个女的。

　　第一天上讲台，是老校长领着小芳走进教室的。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群灰头土脸的孩子和破败不堪的教室。墙面糊上锅巴一样的颜色，仿佛跟双孔挂出鼻涕的孩子是匹配的。小芳明显看见靠墙第二排的男孩把鼻涕呼呼地吸进嘴里，然后呸地吐在墙上。原本脏兮兮的墙面挂上那男孩的鼻涕和口水，墙就更不像样了。小芳注视着那黏糊糊亮晶晶的鼻涕口水像是一条淡黄色的肥虫在墙上蠕动，往下爬行。小芳喜悦的脸立刻变成了忧伤的脸。老校长站在讲台上跟学生说，同学们，从现在起，大家可以学外国话了，她是我们学校新来的老师……大家欢迎新老师讲两句。小芳苦笑着忧伤的脸站上讲台，像个被骗进穷人家的新媳妇第一次吃粗糙的包谷饭那般艰难。一大帮学生盯盯的望着小芳并发出嘿嘿地笑，问这问那的，觉得她是个无所不晓的稀奇怪物。

　　有学生煞有介事地问，老师你会用棍子抽我们的小屁股吗？教室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笑，他们张开缺牙半齿的嘴巴，笑得浑身发抖，笑出了鼻涕和口水，还笑出了屁。小芳无奈地等待笑声弱下去了，才说，我不会用棍子抽你们屁股的。孩子们还是嘻嘻哈哈的笑个没完，快乐始终嵌在他们脸上。

　　小芳就这样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这一天对小芳来讲是崭新的，也是重复的，她的童年曾经跟他们一样简单和脏兮兮。

　　树荫小学的学生走马灯似的轮换，走了一拨六年级的，又来了一拨一年级的。小芳从一个班换到另一个班，语文，英语，音乐，美术，音乐……各个学科都接触过。她的大学同学称小芳是个万金油，无所不能。每次听到类似的话，小芳会露出痛苦的微笑。因为，她没有想过自己要来树荫小学教书，她不过是个即将满三年的特岗教师。也就是说，三年后，她可以考公务员，可以考其他事业单位，可以留下来，甚至可以辞职不干。问题是留下或走人都难。

　　应该说，教小学，对小芳来讲，谈不上难。她大学是学英语的，成绩非常好。那时候，奖学金，掌声，羡慕的目光，无不围着小芳转。演讲台上激扬的英语表述，她就是台上那颗闪亮的星。毕业即将来临，小芳的母亲说，芳啊，你回乡下教书吧，妈有机会经常去看闺女，顺便给你带几个鸡蛋。她父亲却反对起来，说，不要听你娘的，读大学就是进城，城都进不了，这书白读了，盘你读书，爹就是想喝碗城里的酒。就这事，她爹妈吵了几天架。小芳的父亲最终输给她母亲，两人像是预谋好的，他们三番五次在电话里说，芳啊，回乡下吧，你进了城，我们马上就老了，想进城看一眼闺女，恐怕是坐不起车了。小芳纠结得很，不情愿的在网上报了特岗教师招聘这名。小芳的大学班主任从大一开始到毕业都在重复那句话，到农村最边远，最落后的小学去做老师是最有意思，最有意义的事。小芳想，做点有意义的事吧。报到那天，小芳毅然的递交了档案，不过她的心有时是空的。

　　近段日子，是小芳最累的时候。整天的课满当当的，整周的课同样一节不少。小芳打算躺在床上休息一下，新来的校长咚咚的敲门，喊小芳赶快去办公室集合开会。开会也仅是五个人的会议，无非就是安排任务。校长说，这个周末大家要加班加点的做业务，听说有人要来募捐，上面要提前来学校检查工作。

　　小芳想拒绝这个任务。因为，她这个周末有个关于终身大事的约会。小芳很想很想有个属于自己的男人。大学一毕业她失恋了。两年前，小芳算是谈上了一个，她的男朋友叫她辞掉这个工作，跟他去城里发展，天天窝在山旮旯里没有意思。后来他还硬着口气威胁小芳说，不辞职，我们就分手。这事小芳犹豫了好长时间，一个半春还没结束，他们真的分了。据说，现在这个男的是个善解人意的画家，自己开了一个大书店和茶楼。

　　那个满地阳光的上午，小芳正在上课。她面容憔悴，满脸的疲惫，大概是劳累过度的原因。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教室里发出孩子们的惊叫，有学生跑进办公室说，英语老师倒地了。校长连忙跑进教室，把躺倒在地的小芳扶起来。那时候，小芳觉得浑身乏力，胸口闷热，脑壳发晕，眩乎乎的。小芳感到有人在使劲掐她的人中，小芳迷迷糊糊的看到一群人在围着自己转。她完全苏醒过来时，才意识到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校长指着身边戴眼镜的男人说，小芳你要约会的人是他吧，他是来我们学校搞捐赠的。戴眼镜男人俯身握住小芳的手说，你真了不起，我们在树荫小学约会吧。小芳的眼角爬出了泪水，脸上也爬满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