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21

　　邓老汉家二老虽已年过六旬但身子骨却十分硬朗，女儿远嫁外地，儿子也搬到集镇上去了，只留下这对老人，两头牛，几棵果子树，三分薄田，喂养一笼子鸡，两老早出晚归，耕田锄地，日子过得清苦却心闲。

　　可最近二老家正计划着一件大事，他们在镇上教书的儿子决定生二胎，所以二老得卖掉家里的牲畜，搬到儿子家去住，帮忙照顾大孙子，不仅负责寝食起居，还得负责接送幼儿园。

　　儿子儿媳妇恳请二老去镇上。月亮挂在天空，院子里的鸡鸣犬吠慢慢停歇，归还小寨一个安宁的夜。二老的儿子儿媳妇开着微型车，带着孩子，趁夜回家和父母商量这件大事。邓老汉老早就守在栅栏外，还有他的宝贝黄狗，自从儿女们成家离开他们，这条忠诚的狗就一直守在身边，黄狗的孩子们都分送给亲戚朋友，唯有黄狗始终守候，如今也很老了，叫声里藏着岁月的沧桑。

　　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喝着自家酿的甜酒，邓老汉吧嗒着一袋烟，烟雾萦绕，儿子率先发话了：“爹，你和我妈到了镇上，其他不用做，只管带着你的大孙子享福，你要是放心不下老家的房子，我们就隔两个星期回来一趟。”儿媳妇也跟着附和：“是啊，爹，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尽孝。”

　　小孙子在一旁也奶声奶气撒娇道：“爷爷奶奶，你们就去嘛，就去嘛。”邓老汉放下手中的烟袋，望望老伴，慢悠悠喝了一大碗甜酒，用手抹抹嘴，说出了他们的顾虑不是不愿意到镇上帮忙带孩子，实在是因为之前生大孙子的时候儿媳妇和二老相处的不太融洽，总是看哪哪不顺眼，儿子每天受着夹板气，邓老汉好歹也是部队上回来的老兵，真枪实弹没什么畏惧的，可是跟着自己的儿子住还受气，儿媳妇时不时向儿子参他们一本，儿子总是事先妥协再来向二老摆道理。邓老汉不乐意了，苹果需要洗五次吗？头晚上吃的菜就该倒掉吗？至于乱放东西，那也是在自己的房间，再说部队回来的人能乱到哪里去？父亲的一番反问，儿子也是哑口无言，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真正促使邓老汉要回到农村老家继续喂牛的导火线还得从大孙子一岁那个夜里说起，儿子儿媳妇单位加班，家里的奶粉快没有了，奶奶寻思着用苞谷面加上奶粉调给孙子吃，谁料到晚上就肚子疼了，一直哭，儿媳妇回来看到孩子哭的小脸通红，嗓子都快哑了，心疼之下，也把二老训斥了一顿，情急之下竟然说出“老憨兵”三个字，邓老汉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侮辱，当即就和老伴商量第二天就回到村子里，不在镇上受这窝囊气。辛辛苦苦将儿子抚养长大，大学几年可谓榨干了二老所有积蓄，心想毕业就能享享清福，谁知刚找到工作的第二年儿子就把媳妇领回家了。二老一天福没享，倒是帮忙带孙子带出了一堆气。

　　如今，国家政策下来，允许生二胎，这小两口不计前嫌又合计着让二老带孩子，可退伍老兵都有志气，哪里说是赔个礼道个歉就能解决好的，关键还在于家里的一只狗两头牛三分薄田谁来看管。

　　邓老汉一口气说出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觉得畅快多了。老伴战战兢兢以为脾气暴躁的儿媳妇这次肯定又得大吵一架，没想到儿媳妇陪着笑脸，歉疚道：“爹，那时候太年轻了，不懂事，给您二老带来许多不愉快，都怪我，我保证这次绝对都听你们的，一定好好孝顺你们。” 儿子也跟着保证，绝不让两个老人受气，小孙子也蹭在身边：“我也保证。”大家都乐了，邓老汉妥协了，决定第二天卖老牛，租薄田，老黄狗还是要跟着走，这么多年就没有离开过。

　　到了镇上，一切生活按部就班，春天总算是姗姗来迟，家外桃红柳绿，莺歌燕舞，家里和和美美，母慈子孝。果真如儿子儿媳妇保证的，并未发生过什么不愉快，邓老汉感觉到了幸福，终于是享福了。

　　很快，两年过去了，新生的小孙子也满一岁，而大的孙子也六七岁了，不愿意再同爷爷奶奶住一个卧室，镇上买的房子只有两个卧室，一个客厅，儿子儿媳妇心里也为难，却不知如何开口。二老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终于做出了决定。

　　儿子儿媳妇下班了，吃饭的时候，邓老汉说，孩子也大了，他们还是惦记着老家的房子和土地，土地是老百姓的命根子，再说落叶得归根，还是想回老家去住。儿子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也没有多做挽留，第二天一大早整理好行李，还到超市买了许多罐头，饼干之类的，吃过早饭，趁着天气好，送二老回家了。

　　老家的房子有些漏雨，邓老汉的儿子请了几个人捡瓦，稍作修葺，晚上一家人又在老家吃了晚饭，儿子儿媳妇带着两个孙子返回镇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邓老汉又吧嗒着旱烟，在镇上这两年，几乎没有抽过烟，为了保护两个孙子。可是抽着抽着，他就老泪纵横了，这屋子没有小孩子的哭泣吵闹，安静的有些诡异。不知不觉，邓老汉靠在火炉边的板壁上睡着了。

　　春天到了，大概是春天都要进行春眠，门口的果子树也都懒得发芽，杏花也只是象征性地开了几朵。村子里很安静，没有狗吠，没有鸡鸣。天将破晓，屋外，“哞哞哞”几声熟悉的牛叫声惊醒了邓老汉，他蹿出门去，他的两头老牛就站在门口的梨树下，老黄狗也懒懒的趴在身边，邓老汉看到了站在旁边的儿子，两父子相视而笑，这才是邓老汉的幸福，有老牛，有薄田，有儿子的孝心。

　　太阳从山边升起来，红霞漫天，映红了邓老汉黝黑的皮肤，以及黝黑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