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城我的海
作者:萧萧 时间:2016-08-04 阅读:247
1、失语者的孤独
一切都这样安静,海草高过阳光,风声低过水面。
面对草海这一方宁静,我失语整整二十六年,从未触及,也不敢触及,是因为她的辽阔高远,是因为她的深邃沉寂,更是因为我之于她的边缘。
既然此生注定与她长相厮守,进入总是迟早的事。
黄昏面对草海,总是一枚长挂在海边的硕大草莓,天与地,山与海,云与水,草与树,都被她醉人的驼红色吞噬,这就是所谓的草海落日红。我站在环海路边久久观望,想要从这驼红色的天地间彻悟一些什么,却空空如也,也被卷入这驼红色的世界,随波逐流,仿佛我是这么地轻盈,被一阵微风就刮起,被一滴阳光抹成一串音符,悠悠摇摇,挥挥洒洒,在这水和草之上飘飘荡荡。
当草莓彻底坠入山的那边,我却坠入了无边的海草之中。
这是夏季,水位上涨,水草葳蕤,我徒步在被一溜溜水道分割成的井田之上,不一会儿就迷失了方向,抬起头,是清汪汪蓝盈盈的天,云朵溜过,飞鸟闪逝,低下头,是碧绿绿幽静静的水,水波摇曳,鱼翔浅底。光与风都匿藏于高远了,音律消失,水草悄寂,炊烟停滞。
我在这儿,我又不在这儿。
每一提脚,都是一步天荒地老,每一落步,都是一步遥不可及。
一声野鸭啼叫,野而绿,扁而宽,顺着空气的夹缝,挤入耳膜,我为之一震。这是我深陷草海之中,还是我被抛弃于草海之上?眼帘之外,还是绿油油的水草,偶有一只破船,似是远古先民留下的生活痕迹,我迈开脚步,纵身于小船之上,外力促使这木船晃晃荡荡,差点儿把我摇倒,我顺手从水面拾起一根竹竿,想要划动这木船,任凭我怎么用力,这船却是纹丝不动。
环顾四周,我再也见不到山,也见不到房屋与人烟,甚至听不见一丝喧嚣。我开始害怕,这无边无际的水,无边无际的草,从我的脚底开始蔓延,包裹着我的视线,从我的头顶开始袭击,围困着我的身心。我奋力跳出小船,拨开芦苇,想要寻找到一条小道,想要逃离这无边无际的围困。
我越是逃离,越是深陷其中,我越是逃离,这满海的水越是浩浩汤汤,这布满水面的草越是疯狂生长。
终于跑累了,累得我躺在水草之上,任它们对我肆意袭击与围攻。当我再次起身时,我看到了一条小路,直通码头,我逃离这铺天盖地的绿,走到了码头之上,我又见到了小城与人群,又见到了嘈杂与风声。
在这个傍晚,是我走进了海,又逃离了海。
我知道,我是凡人,我食人间烟火。
2、在水一方
七月的一阵急雨过后,天又放晴,阳光从叆叆云彩中探出头,四散在大地之上,我缓缓行走在胡叶林,背后是高大的树木,眼前是洗尽铅华的水草和庄稼,微风吹来,新鲜的空气从鼻孔鱼贯而入,淌入肺部,全身三百六十个毛孔都欢畅起来了。
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时刻,最适合与草海相伴。
虽是中午,雨后蒸起的腾腾热气浓密了空气,半片天空坍塌,坠入水中,抬头一看,遥不可及,低头一瞥,却又唾手可得。在天与天接壤的地方,水波轻轻荡起,这一荡,让天与天的夹角更加狭小,目之所及,似乎已是黄昏。一些美,因为这场雨,提早了三四个小时,就是为了等待我与之邂逅。
叆叇云朵渐渐散开,变成薄薄蝉翼,似有似无飘散在天空。我顺着田埂,向胡叶林深处走去。远处是一座青幽幽的山,笔直的树木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错落有致直插云霄,如果我跳起脚来,透过氤氲雾气,还能看到更遥远的山,黛青色的树,那是天际,山是按照自己的构思,高低起伏远去,树是根据自己的意愿,绿得随心所欲,而天,正是择取自己最心仪的蓝,制造出超乎自己想象的蓝。
走在这里,我甚至想爬在这里,越深入其间,山和庄稼退得愈远,渐渐的,草海显出了她的本真:不是这高原跌宕起伏的山托着这辽阔的水域,是这蓝汪汪的水域,载着这片薄薄的土地。当我蹲下来,侧着脸,眼睛贴在水面上,看到了如是景象:一块块土地,像是一个个支离破碎的岛屿,漂浮在这海上。当我将手深入水中,轻轻搅动这水面,我所存在的大地,似一叶孤舟,瞬间在水面摇摇晃晃。
除了我,我再也看不见任何人,除了我,似乎再无他物。
倘若世界能这样停驻,千年万年,那我就在这海边,租赁一块土地,修建一栋木屋,种三亩水稻,养四只鸭子,与黑颈鹤为伴……
我想起了梭罗,梭罗在瓦尔登湖,也是深入了人间烟火之中,我在市井里,如能在内心养育着一片海域,也会有天光云影,也会有清风徐来。
3、一个闲人和一片海域
这是一个人的下午,我与草海的一次相遇。
目之所及,是水草,不断在水中摇曳的水草,夹着笔尖般细小的草鱼,似乎正在茁壮生长,似乎要挣脱这片海,似乎已经坠入了天空。
在这里,一定要倒过来看天,看着由远及近的蓝灰色海水,看着无根无冠的黄褐色水草。看裸露在这水面之下、天空之上的跃动、律动,远在风的故乡,光滑有质地的动,是光和影,是婴儿初笑。看潜藏在这水面之上、天空之下的宁静、恬静,近在脉搏之中,是万籁俱寂,蝴蝶停驻。
在这动静之中,我仿佛是一个闲人,端坐在这里,看苜蓿上忙碌的蜂,听蜂翅上掠过的风。这似乎是一个可怕的信息,一个年龄还未三十,人生还未立的人已经成为了一个闲人。更可怕的事实是,我真的就是一个闲人,在这里闲看这片海域的万种风情。
这里也有蚁穴,三五成群的蚂蚁在潮湿的海岸边,搬运水葱上坠落下来的绿色小虫子;这里有彩蝶,软盈盈在海面上飞来飞去,追逐着海中的影子;也有一只蚂蚱,安详地坐在阳光之下,等待着真爱的火坑,烧红孕育子嗣欲望;还有一对鸳鸯,追逐着粼粼波光,将破碎的水面连接成欢愉的时光……这生命铺成的场地,慵懒而贪欲的动植物都在争抢着汲取阳光。这片繁忙的海域,因我的存在又是那么落落寂寂,空旷辽远,加上这横在海边的小舟,好一幅“野渡无人舟自横”。
好吧,在这野渡,我就是一只甲壳虫,我脱掉衣物,裸露身躯,四肢伸展,静静地躺在苜蓿之上,与这片海域的动植物争着抢着,也贪婪地汲取这金色的阳光。我似乎又不是一个闲人,一个对阳光有着强烈渴求的人,不会是一个闲人的。这一切,只有海和我知道,我是不是一个闲人,海是不会说的,但海知道,我也知道,我已深入了这个场地,在这里建立了小小世界,这里的一花一草,一鱼一鸟,都不断挤入这个世界,丰盈着它,证明着它。
在草海的对面,是不是有一个人和我一样的人,也躺在这草海边的苜蓿之上,裸露着身躯,汲取着阳光,听着风声低低掠过海面。他会想起什么,想起缓缓而逝的河流,千年万年的亘古?想起微风拂过的海面,粼粼波光稍纵即逝?想起秋后的蚂蚱,短暂而欢愉的年月?
反正我什么也没想起,此刻我把身体丢给这片海域,平平缓缓地流动。
是永恒!是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