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浸透好时光
作者:杨光早 时间:2016-08-08 阅读:217
闲暇的时候,翻阅周作人先生的译本《枕草子》,书中描写养花种草的目的,竟然是为了给一个闲淡的女人去看清晨的露水。比起烽火戏诸侯、裂帛博取美人笑的周幽王,这是何等的风雅啊!突然想起似乎好多年没有看见露水了,很是怀念那段露水浸透的时光。
回想起我的童年时光,全都浸泡在露水里了。现在想来,又别是一番风情。
那时候家里穷,我和哥哥睡在牛圈上的包谷草堆里,月亮为帐,星星作灯,感觉自己就是草尖上的一颗露珠。到后半夜,露水重重地洒下来,透过瓦楞,沾湿了头发,凉飕飕的。我赶快翻身,贴着哥哥的后背,听他断断续续地讲着梦话,幻想要是流星没有尾巴,那该多美啊。虫声蛙声都已歇了,峨眉月挂在山尖,垂垂欲落。四下静若处子,肆意地浸泡在露水里。
我就这样在露水里睡着,在露水里醒来。清晨走下牛圈,常看见屋檐下结着蛛网,蛛网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在晨风里摇摇欲坠。我穿过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一路蹚着露水去上学。到学校,一双小脚泡的好白,脚丫里还有草屑和野花。
周末的时候,正想睡个懒觉,又被母亲唤醒,背着背篓去田边地角割牛草。田埂上的草又嫩又绿,挂满了露水,颤巍巍的。镰刀一割,有的纷纷滑落,有的依旧缠绵在草尖。我们从头到脚,都被露水打湿,仿佛洗了个露水澡。背起背篓,留恋在草间的露水便渗过篾席,沿着脊背凉悠悠地流下。
到了暑假,每天清晨,很多人还在梦乡,我们就开始下地帮父母掰烤烟。穿着雨鞋,换上黑得看不清颜色的衣服,走进烟地。看到烟叶上滚动的露珠,心里早已凉了半截。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钻进烟沟,弯腰掰下一片成熟的烟叶,眉毛上,眼睛里,脚底下,满满的都是露水。还有些调皮的露珠,趁机顺着发尖,沿着脊背凉飕飕地滑下。掰着掰着,脸上粘满了黑黝黝粘乎乎的烟釉,烟釉上粘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些露水浸泡的时光,虽然辛苦,但一家人和睦相处,其乐融融啊。后来工作了,结婚了,生子了。每天在家和单位之间,过着千篇一律的两点一线式生活,我以为露水从此遁形了。谁知翻开书本,露水已经浸入诗文。“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这是陶公的志趣。“蒹葭萋萋,白露未晞”、“蒹葭采采,白露未已。”这是《诗经》的咏句。古老的风情里,居然也有露水的气息!
我以为露水只下在乡村,只有边远的乡村,才养得活露水这样的精灵。
我以为露水只下在童年,只有纯真的童年,才流淌露水的温馨与浪漫。
我以为……
原来露水一直下,下在乡村,下在童年,浸透我的人生。在露水的浸泡里,养出了清凉的自己。无尘无染,无欲无念。偶有闲情逸趣,蘸着露水,书写一些狗尾巴草的故事,只是为了,让美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