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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8-17

假噩耗

作者:罗勇 时间:2016-08-17 阅读:350


1
  记忆里,我从没对李薇薇这么气急败坏过,我几乎失态,朝她大声吼道,还不收敛,迟早被你害死。害死我夸大其词了,坐大牢却是触手可及的事,她怎么硬不明白呢。
  县城污水处理项目,对这个国家级贫困县来说非同小可,县长多次叮嘱我必须公开招标,以前的项目招标不够阳光透明,群众意见很大。县长看我的目光携枪带棒,我抡起巴掌擂响胸脯为自己微弱的承诺伴奏,给瘦弱的底气增肥添膘。走出县长办公室,我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暗自下决心,项目公开招标之前,谁也不见,包括糖一样粘我的夏冰。
  熟人同学朋友闻风而动,像一群苍蝇嗡嗡围住我,约吃饭的要来家里坐坐的说想见见我的,鼓噪得人直反胃。五花八门的借口形同一片片色泽鲜艳的遮羞布,掩盖着直挺挺的欲望。别人容易拒绝,金宝、夏冰、王蕾、张祥这拨人不好打发,同学兼朋友,一个战壕里待过的,就差没穿连裆裤了,谁几斤几两一清二楚。张祥一周内给我打了二十几次电话,每天三餐时间打,掐的比闹钟还准。说辞我听的烂熟,哥啊,见个面呗,特别想你。我簌簌落了一地鸡皮疙瘩,嘴上没揭穿他,其实他刚翘尾巴我就知道他拉的什么屎。跟张祥一样,电话里他们闭口不提项目的事,大事哪能随便在电话里谈呢,酒桌上推杯换盏间完成的才是大事。我因此越发不敢见他们,老同学的饭局,不比一般人的,吃感情喝道义,完事总得有点交代,不能抹嘴走人。
  王蕾对我围追堵截,见不到我,改约我老婆李薇薇去美容院。李薇薇不知轻重,王蕾一钓她就上钩,我苦心经营的计划被她一头火红的头发烫枯焦了。李薇薇对我的气急败坏不屑一顾,对着镜子梳理她新做的大波浪,一头蓬松的火焰无声燃烧,撇了嘴说,以前人家也经常约我的啊,他们不是你朋友吗?咋的这次你这太阳不普照他们了?有人选了吧?急赤白脸吓唬谁!我噎住了,没出口的话乱了阵脚,堵住喉咙,挥动的手僵在空中。她站起来,盯着我说,别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啥事都想瞒我。一扭身走了,两扇肥硕的屁股前倾后轧,紧绷绷的运动裤痛苦得咴儿咴儿的叫喊。
  我心情很沮丧,李薇薇说得对,如果我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人家尿尿都不会朝我的方向,人家端着捧着的是手里有项目的胡局,并非老同学胡来亮。李薇薇细小的眼睛并没被麻将首饰衣服化妆品完全塞满,她很清楚哪里暗藏玄机。我不认同的是,她说我好话听多了,越来越天真。官场如战场,天真我能在局长的位置上屹立十年不倒?这话我没跟李薇薇说,我从不跟她说心里话,男人的眼水深如汪洋大海,女人的眼水浅似沼泽湖泊,李薇薇根本不懂我,她的自以为是酿成爆发力极强的助推剂,一次次把我猛烈地推向夏冰。
  走出单位,我给驾驶员打电话,让他先回家,编了条找县长汇报工作的信息,同时发给李薇薇夏冰,果断关机。我想独自静一静,一转头,金宝贼头贼脑的站在大门外,像刚出道的特务,盯梢的技巧粗糙拙劣。金宝粘人的功夫人尽皆知,圈子里传他牛一样苦得,狗一样守得,蛇一样缠得,外号金三得,这些年来,我领教得透透的了。金宝一路小跑,笑容滴出蜜来,哥,怕打扰你,没敢打电话。他嗓子沙哑,话皱巴巴的捋不顺。牛高马大的金宝,到我面前就把自己放的很低,巴不得缩小到我鞋帮的高度,让我随时俯视他拨弄他。哥,别走,我不说项目的事,跟弟兄感情相比钱算个毛,想跟哥整两杯,放松一下,哥太累了!
  我准备找借口开溜的,驾驶员的电话都拨通了,金宝的话一下改变了我的念头。我摁掉电话,决定答应金宝,不为别的,就冲着他看出我无限风光下面掩藏的累。我说今天谁提项目谁是狗日的。金宝一笑眼睛自然消失了,眉毛下面剩两道洋芋上那种芽眼般有眼无珠的小坑,说哥怎么高兴我怎么来。
 
2
  两人的饭局,放在偌大的豪华包间里,像潘长江穿了姚明的衣服,大而无当,滑稽可笑。我让金宝找一处家常小饭馆,金宝不干,那种地方不是哥去的。我俩面对面坐着,暗红的圆桌缓慢转动,一桌子几乎原封不动的菜不厌其烦转来转去,仿佛街角年老色衰的妓女,没皮没脸等待客人光顾。
  我发现,不聊项目,我跟金宝找不到话题,基本靠回忆学生时代的往事消磨时间,这个话题大家一起回忆无数次了,听来听去,味道寡淡,只有中心思想仍然十分突出:没有过去的他们不会有今天的我。这些年来,曾经帮助过我的人,我努力加倍回报,金宝王蕾夏冰张祥,在我的回报中赚的盆满钵满。人心不足蛇吞象,真是这样,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能无原则满足别人的私欲。他们似乎不明白我的苦衷,或者根本不知道我有苦衷,想到这些,我不爱听金宝的老生常谈了。
  金宝觉察到我表情的细微变化,立刻噤声,伸手扒开缭绕的烟雾,过来给我倒茶——我当上局长后,在他们的呵护备至下,我四肢功能逐渐退化,自理能力日益下降。我想起高中那会儿,整天屁颠颠跟在他们后面,给金宝捶背捏脚,为张祥打开水买烟,帮王蕾夏冰洗衣服买零食。那时他们叫我胡来,把我爹引以为荣的亮字毫不留情省略掉。谁喊胡来,帮我做个啥,我脚底生烟的去了,贪图事后他们带我吃一碗油汪汪的羊肉粉。如今再回忆往事,大家回避了我当初的付出,一味突出自己的功高劳苦,毕恭毕敬的服侍我,好像他们从来如此。
  不图锅巴谁在锅边转?金宝小心翼翼的样子再次弄醒我心里埋藏的疑问,我仰靠着喊金宝,我的声音带了钩子,一下把佝偻的金宝钓得笔直。我慢条斯理说,问你个问题,如果我死了,你们会怎么对我?金宝呼地站起来,看着我,一时语塞,又坐回去,哥,你这话,这话……
  当面问他,等于白问。我突然来了兴致,拍拍他的肩说,别紧张,玩个游戏,你分别给张祥他们打电话,说我死了,看他们啥反应。金宝不干了,痛不欲生望着我,哥,你不能死,要死我死。说他分量不够的话,我和着口水咕嘟咽下,这次金宝没看出我葫芦里的药。我兴奋地一拍大腿,斩钉截铁说,金宝,听我的,必须我死。
 
3
  餐馆里音乐舒缓,不适宜传播噩耗,金宝带我去他的五星级酒店。这酒店,当初是我经手的政府扶持项目,我操作给金宝,他装修出一套豪华房间,专供我和他们聚会,曾经好长一段时间,大家几乎天天窝在房里,喝酒品茶聊天打麻将,我跟学生时代的女神夏冰偷偷摸摸的旅程,就是从这里扬帆起航的。
  金宝打开套房门,说哥是主心骨,你不来,大家也不来。柔和的灯光下,金宝也兴奋了,目光亮闪闪的,手指划着手机屏幕,一串串名字飞快滑动,哥,打给谁?最近帮张祥中标泄洪渠项目,他千恩万谢的热乎劲还在,我说,打给张祥。
  电话的嘟嘟声里,我莫名激动,像第一次跟李薇薇约会,好奇、期待、慌乱,心跳声如同马蹄敲打石板路,得得得的。我下意识紧捂胸口,我相信,对面的金宝看见的依然是局长该有的冷峻和淡然。
  电话接通,张祥直截了当说,三得,他给你污水项目了?我找他一星期,屁都闻不到,估计嫌我的药子轻,你下了多少药子?张祥的声音十分陌生,话一粒一粒往外滚,与平时在我面前唯唯诺诺的他大相径庭。他说的“他”,显然指我,当面一口一个哥的张祥,背地里如此冷冰冰的称呼我,我极不适应陡然降临的反差,叫我名字也好啊,“他”是谁?你我之外千千万万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我坐正身子,示意金宝按事先商量好的步骤接着演。张祥,胡哥待你不薄啊,县城隔离带绿化、泄洪渠项目你小子赚多少别以为我不知道。张祥说,你跟他铁,跟你比我太小儿科了,我得到的都是你们吃饱喝足剩下的残汤剩水,他的规矩你比我懂,他吃肉,我喝汤,所剩无几。
  这话题完全超出我的预期,我不想往下听,示意金宝赶快进入正题。金宝说,闭上你的臭嘴,我胡哥哪是那样的人,告诉你个不幸的消息,胡哥不在了。张祥嗯了一声,不在了?双规了?贪多嚼不烂,迟早的事。三得,不是你举报的吧。张祥笑声嘎嘎的,证据不够我有,掏钱我就卖给你。你狗日的不是人,金宝急了。胡哥出事,你幸灾乐祸啥?张祥说就你会装逼,咱俩大哥别说二哥,黑屁眼的事你干的还少……金宝大声打断他,胡哥死了。
  死了?他死啦!张祥惊呼,自杀么?这几年当官的喜欢自杀,跳楼还是上吊?三得我告诉你,他选择自杀,证明贪的数目太大,必须一死了之,你我只是帮他赚钱的虾兵蟹将……
  金宝挂断张祥的电话,看着我苦笑,白眼狼,哪像我对哥死心塌地的,当初我跟哥说,别给他项目,哥不听。不玩了,没意思,我们喝红酒,原装进口的,我没舍得喝,一直留着等哥。
  我仰头喝掉一杯法国干红,抿嘴说,接着玩,人说日久见人心,日久没见着人心,玩游戏见着了。
  金宝不知如何回应我,噼里啪啦玩火机。他的手机尖叫起来,张祥不见金宝回应,打过来了。哗啦哗啦的麻将声里,张祥懒洋洋打着哈欠,喂,三得,他下葬的日子选定没?你准备送多少礼金?不等金宝开口,张祥自顾说,送二百差不多吧,守灵我不去了,不见狗屎不恶心,白送他二百块钱,也不枉大家相识一场。
 
4
  金宝给我点上烟,嗫嚅着说,哥,别难过,张祥是条狗,狗都不是好狗,尿尿淋墙的脏狗臭狗烂狗瘟狗……边说边给我揉肩。
  我挥手制止他,说继续打。我发现自己的声音疯长出一大截,往下压了压,审视着金宝说,打王蕾的,你没意见吧?意外的失败使我对未知更加迫不及待。
  金宝迟疑着说,没意见,哥喜欢打谁的我就打谁的,我先去趟卫生间。我拦住他,打完再去,憋死你我负责。金宝说我帮哥把外套脱了,去洗个澡,舒舒服服的继续玩。我不由分说拿过他的手机,翻出王蕾的电话,拨通递给他,金宝亮闪闪的目光一点一点熄灭下去。
  我屏住呼吸,王蕾的声音顷刻填满房间,这么晚还敢给我打电话,不怕你老婆把你炖了?金宝飞快瞟我一眼,说正事,别叭叭叭的。王蕾说,我找过他婆娘了,她答应给他吹吹风,那婆娘一次比一次胃口大……金宝抢着说,扯啥肝口胃口的……王蕾嗤嗤笑起来,整半天,你说的不是这事呐,老流氓,想干我直说,老娘张开腿等你,经常中途熄火发电、歇气抽烟的人,逞什么能。
  金宝要摁断电话,我扒开他的手,让王蕾接着说。
  王蕾喂喂的,咋不出声?裤裆里的枪走火把你打哑了?你也想想办法,别光指使老娘去受罪。喂,想干我速来,过时不候。金宝说,不要逼脸,喝醉了吧,说话上不巴天下不着地的,胡哥走……死了。王蕾顿一顿说,胡哥?他啊,真不习惯你背后这么称呼他。金宝抓耳挠腮的几次想打断她,我及时制止了。王蕾说走死是啥死法,他公车开得咣咣的,比私车还私车,还走?还走死了?真新鲜。金宝愤怒地瞪着手机屏幕,好像王蕾看见他愤怒的脸就会立刻闭嘴,死婆娘,胡哥多好的人,你一张破嘴胡说八道,他真死了。
  王蕾愣了一会儿,长叹一口气说,他啊,死了好,活着风险大。你说他好?这些年我们狗一样围着他转,伺候完他还得伺候李薇薇,那婆娘花了我们多少血汗钱。减肥美容,洗个脚都让我付账,打麻将输钱了,问我三万五万的借,说是借,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为讨好她,不顾孩子发烧,把孩子反锁家里陪她逛街,给她买衣服化妆品。王蕾突然悲从中来,泣不成声,还有他妈的夏冰,千人骑万人压的烂货,房子车子哪一样不是我们出的钱。你狗日的说他好,没钱喂饱他他对你好啊?
  金宝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迅速摁掉,放进裤兜,几步退到我够不到他的地方,无辜地摊开手说,哥,这婆娘喝多了满嘴跑火车,玩别的。我叫几个新到的妹子过来,有个长的特像林志玲……话没说完,裤兜里电话响了。
  你给我接电话。我一字一顿说。金宝不停摇晃的双手像狂风中的乱草,哥,求你了,别玩了,王蕾平时不这样,她真喝醉了,酒醉的话睡着的屁,千万别当真。我不说话,目不转睛瞪着他,他举起的手一点点矮下去。我掏出他的手机,按接听键,按免提。
  王蕾说,死狗日的半天不接电话,听着,老娘跟你说的才是正事,你让我送他婆娘的十万块钱,跟以往一样留下证据的,必须让那娘们吐出来,他死了,这项目就黄了。
 
5
  沙发里蜷着的金宝,被电击了一样,猛然弹起来,扑到我面前,夺过手机狠狠砸到地上,臭女人,烂货。他比我更恼火,眼睛直杆杆的,目光变成坚硬的铁棒,却不与我对视,兀自扫来扫去。
  套房地毯很厚实,手机砸上去安然无恙,王蕾喂喂的声音清晰可闻。金宝跳踢踏舞似的轮番跺手机,好半天才把屏幕跺黑,双脚死死踩住手机碎片,一头一脸的汗水,仿佛踩了地雷,不敢挪动半步,喘出的粗气带出一缕一缕的口水,眼里充满哀求,哥,玩什么不好啊。
  我嘿嘿干笑,一帮演员,不拿奥斯卡奖白瞎你们了,天才,全他妈天才。牙齿切碎了我的话,听上去极不舒服。金宝惊恐地起身,想握我的手,我甩开他,从烂手机里抠出他的手机卡,装进我的手机,递给他,你给老子继续打。
  金宝双手夹在两腿间,垂下头,不敢接手机。你给老子打夏冰的,我倒要看看,还有没有说人话的。愤怒磨尖我的声音,刺得金宝龇牙咧嘴的嘶嘶抽冷气。拨通电话,夏冰的声音蛇一样游出来,咬了金宝的手,他倒腾几下,慌忙扔掉手机。
  夏冰刚醒,听得出惺忪的慵懒,三得,你们在一起的吗?你又把他灌醉了吧?金宝看我,不说话,我一把拽他过来,摁低他的头。金宝说,没,没有。夏冰悉悉索索翻身,说胡来亮身体不好,别让他多喝酒。
  胡来亮,我终于跟我的名字在夏冰的声音里相遇,夜色里,这三个字光芒万丈,瞬间照亮了我。我跌坐地毯上,长舒一口气,展开身体,仰天躺倒,手机挪到耳畔,夏冰的声音犹如溪水,轻轻流淌。我拉拉金宝,让他和我一起躺下,倾听即将到来的美好,金宝硬肢硬杆的一动不动。
  夏冰说,你最近见过他没?唉,好久不来我这里,电话不接短信不回,每次都这样,关键时刻就生分我,怕我占便宜。当面说的天花乱坠,其实是个十足的骗子,什么爱啊情啊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答应我的家庭、婚姻也是放屁软狗心,老拿钱哄我,提上裤子马上换另一副嘴脸。
  金宝吃惊地看我,炯炯的目光兜头笼罩过来,我无处躲避,把他的脸扳回去,命令他继续演,夏冰,他死了。什么什么?夏冰焦急得要击穿手机屏幕钻出来,他死了?你说胡来亮死了?
  夏冰低声哭起来,金宝趁机小声说,哥,她真的心疼你,行了吧。
  我忙捂住他的嘴,我听见夏冰的声音又响起来,三得,污水项目他给了谁?这个大项目,我应该抓住不放的,我可以要挟他,他最怕我破罐子破摔,他那些事,谁比我更清楚呢。早知道他死的这么突然,我就要挟一下,人家都给我开出五十万的价了,不挣够钱,往后谁给我啊。
  夏冰边哭边擂床板的声音震耳欲聋。
 
6
  我彻底瘫软在地,像一滩浓痰,毫无骨力,金宝从这边扶,我淌往那边。金宝絮絮叨叨说,哥,女人靠不住,他们都靠不住。他不看我,脸朝向昏暗的虚空,好像他的哥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推开他,自己坐起来,不停喘息,像经过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身心疲惫到极点。金宝忙前忙后拿热毛巾擦掉我脸上的汗水,重沏一杯热茶,添上红酒,给我点燃烟。哥,叫个按摩的来放松放松,我洗浴中心的按摩师手法不错。隐隐约约的兴奋点亮了他的眼睛,先前暗淡的眼里闪动煜煜的光芒。
  我递毛巾给他,说好,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按摩找小姐由你安排。松散在地上的金宝一下收紧了,一跃而起,头撞到墙灯上,灯啪的灭了,腾起缕缕青烟。他顾不得疼,从我身上跨过,朝门奔去,慌乱中被椅子绊倒。我趁机跳上去,骑住他,最后一个电话,求你了金宝,好兄弟……我突然哽咽起来。金宝脚蹬手舞大喊大叫,不,不,我不,我是聋子,啥都没听见,没听见!
  金宝,你打,打完我给你污水处理项目,无条件给你。他乱蹬乱舞的手脚被我施了魔法,一下瓷在空中,仰面躺着,像只死去的乌龟。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我老婆李薇薇。
  拨通电话之前,我去卫生间仔细洗脸,刮胡子,整理好西装领带,甚至细心地擦掉皮鞋尖上的一小片纸屑,收拾得齐齐整整的像参加隆重的仪式,迎接新的开始。
  我衣冠楚楚回到会客室,坐进柔软的沙发里,架起腿,晃动脚尖——我时常以这样的姿态坐在我宽大的办公室里发号施令,我说,金宝,倒酒。血一样的酒注满晶莹剔透的高脚杯,酒和杯子相互映衬,美得十分魅惑。我慢慢端起来,对着灯光摇晃,金宝,打吧。
  李薇薇极度不满的声音毫无过渡,立刻淹没了房间,项目的事再等等,我会跟他说的,一口吃不成大胖子,得一步步来懂吗?不是项目,嫂子。在李薇薇面前,金宝一贯蔫不拉几的立不起来。李薇薇有点奇怪,你找我有其他事?其他事你找王蕾啊,王蕾跟你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他就是你们教坏的,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一天到晚不着家,背着老婆养小三,好话说尽坏事做绝……
  明亮的房间里,我无端觉得黑暗朝我奔涌而来,我示意金宝挂断电话。金宝偏了头,李薇薇的声音拽住他的耳朵,已无暇顾及我。我想喊他停止,嗓子黏糊糊的发不出声音。金宝说,嫂子,我哥死了……你哥死了关我什么事,死人又不是项目,还得我帮你找他批一下。李薇薇气不打一处来。嫂子,不是我哥,胡哥,你老公,胡来亮。
  李薇薇啊的一声,像突然掉进万丈深渊,一下悄无声息。手机屏幕上,通话图标周围不断扩散一圈圈涟漪状的图案,李薇薇似乎刚从那里掉进去,余波未了。
  好大一阵子,李薇薇冒出来,哭声波涛滚滚,好兄弟,关键时刻,全靠你了。金宝的脸上毫不掩饰绽放着讨好,他拿起手机,凑近嘴说,嫂子放心,胡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李薇薇伤心极了,意外的噩耗呛得她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说,他的事有单位,有殡仪馆。我说夏冰的事,他一定给夏冰攒下不少财产,那婊子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害我家破人亡,我必须让她人财两空。我知道你手里有很多这对狗男女的证据,帮帮我,这些年你们给我的,我如数退还。
  李薇薇声嘶力竭地哭喊:我要举报夏冰,举报胡来亮!
 
7
  李薇薇呜咽着挂断电话,空寂的房间里只剩一串电话忙音跫然回响,空阔渺远,无处不在。
金宝松开我,用眼神询问我还玩吗?一副奉陪到底的神情。我放下酒杯,取出手机卡还给他,你回去吧,帮我通知他们,他们听到的不过是个假噩耗,胡来亮活得很好。
  金宝掏出另一部手机朝我晃,哥,我还有一部电话,今晚他们说的话,我录下来了,你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我感觉脚底的地突然塌陷了,人猎猎飘荡,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我伸手抓金宝,他转身朝阳台走去,说我马上告诉他们真相。我下意识死死抠住椅背,说兄弟,让噩耗多传一会儿,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金宝不走,要留下陪我分享胜利的喜悦。我握紧他的手说,项目的事,你放心,现在我想好好睡一觉。我搂着他的肩,送他到电梯口,金宝低声说,哥对我的好,都在我心里的,事成了,老规矩,你三我二。哥,别伤心,东方不亮西方亮,天涯何处无芳草。说完大步跨进电梯,踌躇满志冲我抱拳,电梯门快合上的瞬间,迅速朝我做个ok的手势。
  金宝站在酒店停车场里,眉飞色舞逐一打电话告诉他们真相的时候,我已从套房窗口顺利地一跃而出,飞翔在夜空里。没有月亮,满天星斗挤眉弄眼的,凉爽的夜风呼啸而来,明亮的灯光箭镞一样飞快划过。
  金宝的酒店楼层真高,当初规划建设的时候,气象、城建、规划几家部门限高,只准建二十层,我顶住重重压力,帮金宝运作到了二十八层。套房就在二十八层楼上。
  二十八层楼的高度,足够我在下坠的过程中呼喊金宝,简要交代清楚后事了,可我什么也不想说。我闭上嘴,并拢脚尖,收紧双臂,尽量减小风阻,朝金宝站立的地方一头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