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满山荞花开
作者:杨光早 时间:2016-08-24 阅读:251
周末的时候,朋友小聚,到幸福小镇农家乐吃土灶柴火鸡。女主人笑盈盈地端上来一盘金黄喷香的荞麦粑粑,那种似曾相识的味道一下子摄入我的味蕾,吃着家乡的荞粑粑,眺望家乡的方向,依稀看到,阳光下的麻窝山,荞麦花开成海,清香袭来。
我的老家,在黔西北边陲小镇的麻窝梁子。那里海拔较高,土地贫瘠,气候凉爽,像水稻之类的农作物根本无法生长。偶尔种点玉米,也只有几寸高,松鼠去吃还要弯腰呢。
在我的记忆中,那里是洋芋和荞麦的天堂。农谚云:“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种荞麦。”夏秋之际,挖了洋芋,乡邻们从不让土地闲置。找来荞麦种子,掺上草木灰和肥料,往地里一撒,用耙子一摊,家乡的满坡满岭,种满了荞麦。秋雨一洒,荞麦在土壤里发芽、拔节、生长,开花。那满山遍野的荞麦花,像燃烧的野火,肆虐着山岭,整个乡村沸腾在荞麦花香中。
那些年生活艰苦,早上荞麦疙瘩,中午荞麦粑粑,晚上荞麦稀饭。只有逢年过节,母亲才舍得背点荞麦到市场上换点大米,一家人“打打牙祭”。
记得有一年,家乡遇上天灾,山洪把大部分土地和洋芋一起卷走,后来种上荞麦“救急”。看到盛开的荞麦花,人们的心情少了一些沉重,多了一些喜悦和希望,可是霜冻来了。霜冻过后,只剩下了荞麦草。那年过年,没有白米饭,我把荞麦疙瘩倒在猪食锅里,哭着闹着要吃米饭,被父亲在屁股上煽了几巴掌,几天坐不了板凳。那是父亲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打我。那时我还小,不懂得生活的艰辛,很快忘了痛。
荞麦花开的时候,我和小伙伴们骑着黄牛在山岭上漫步。山上荞麦花香,蜂飞蝶舞,蝉鸣啾啾。坐在荞麦地里,总能听到山里汉子粗犷的山歌悠悠飘来:“苦荞粑粑两面黄,中间包着白沙糖。哪个小妹跟我好,我吃粑粑她吃糖。”接着便是女孩子银铃般的笑声,循声望去,割猪草的姑娘散落在荞麦地里,荞花笑脸相映红。
也许是荞麦疙瘩的滋养,也许是对山外世界的向往,那年荞麦花开的时候,我考上了毕节师范学校。临行那天,母亲给我烧了一个又大又黄的苦荞粑在路上做晌午,到学校分给几个同学才吃完。同学们戏谑地说:“‘毕节大方一枝花,赫章威宁苦荞粑。’真是名不虚传啊!”我不知道他们是赞美还是讽刺,心里不是滋味。那年举行全省中师生作文竞赛,我以一篇《故乡那满坡满岭的荞麦》荣获一等奖,才改变了同学们对苦荞粑粑的看法。
毕业后,我回到家乡执教,在那满山遍野的荞麦花中,播撒着我的青春。闲暇的时候,我喜欢去荞麦地,或席地而坐,或仰面躺倒,静嗅花香,无欲无念。轻风拂来,荞麦像波浪一样翻腾,正在采蜜的蜂蝶,和风一起把花香洒满山岗。我的激情便开始燃烧,写下一些狗屁不通的语句,发表在一些小报上。
那年秋天,也是荞麦花开的时候,为了给孩子提供一个好的教育环境,妻考取了县城小学,不惜高职低聘,开始了两地分居的生活。我想调到离县城近一点的学校去。然而父母年纪大了,我想回家听听父亲的意见,我不想让父亲觉得,我是故意远离他们,抛弃他们。
那天我回到家,父亲正坐在荞麦地边一边抽叶子烟,一边眯着眼看夕阳。父亲年轻时烟酒不沾,老了老了却嗜烟如命。我知道他这些年抽的不是烟,而是寂寞。年轻时孩子在身边吵闹觉得烦,老了孩子们四散离去,只剩下了寂寞。
“爸,我想调到草海去。”我打个盘脚坐在他旁边说。
“去吧,我和你妈身体还好,不用担心。”父亲说,“只是收荞麦的时候回来帮帮忙。”
谁知这一走就是若干年,我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回去看看,哪有时间帮他收荞麦啊。如今又见满山荞花开,而我的承诺呢,湮没在了酒里还是吹散在了风里?
“你在想什么呢?”朋友的话语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想起了一首诗。”我说,“想听吗?”
“想听啊!”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软软的/一种母语分娩的声音/在荞麦花开的季节/从洁白花朵里渗出/与阳光下的蝶共舞,述说蜜蜂与花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