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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08-26

我的小城我的海(二)

作者:萧萧 时间:2016-08-26 阅读:230


 1、夫妻树
 
  当我从草海北坡走下去的时候,天空彤云密布,一束阳光将云朵撕开,从裂缝中挣脱出来,像一股雄壮的风,从天灌下,横陈在草海之上。大地之上,只有阳光,草海之上,只有阳光,这令时光驻足的阳光,像是胶水加入黄金色素,再被大地之巨手搅拌后投递在这里一般。
  此刻,我正在听《斯卡布罗集市》,莎拉·布莱曼的声音像正如这眼前的阳光,舒缓中夹着些许细微的砂砾,摩挲着我的心坎,如此反复,无休无止。
  在眼前的意象之中,什么都可以遗忘,唯独这北坡之下那两棵树,当身边所有的事物在遗忘之中渐渐地模糊消失之后,他们却突兀在这阳光之中。
  这是两棵躺在土坎边的梨树,岁月对土坎的侵蚀,让树根不断暴露,相互交错裸露在大地之上,又在土坎下扎入大地,苍老的皮肤已龟裂,一块块半离半合依附在树干上。高高的树冠一反植物生长的规律:站在北面的一棵,靠北面枝条稀疏,南面十分茂盛,而站在南面的一棵,南面却枝条稀少,北面反而非常稠密。
  就这样,两棵树的树根和树冠都紧紧贴在一起,在这空旷的草海岸边,细细碎碎讲述着生活的过往。
  我想起了一个浙赣线上的旅人,一个远方的朋友——亮,亮曾说过,爱情是低贱的,这观点让一位黔西北的老诗人颇为激动。当时的我,既不理解亮的说法,也纳闷老诗人的激动。此刻,《斯卡布罗集市》循环着从头开始,我想起来我的祖父和祖母。
  在印象中,祖母总是拄着拐杖,整天碎碎叨叨,从早到晚咒骂着祖父,家中没有粮食,要骂祖父没有能力,儿子们穷困潦倒,祖母就要骂祖父基因劣质。祖母骂祖父的很多话,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偶尔会从乡村个别骂街的妇女嘴中蹦出来。面对祖母的咒骂,祖父总是拿着一个旱烟斗,包着黑布包头,吧嗒吧嗒吸着旱烟,忍不了祖母的咒骂,他就搬一个凳子,坐在我家西厢房边,搂起大裤脚,伸手一挠,皮屑掉落一地。
  祖父和祖母贫困了一辈子,潦倒了一辈子,大地上忙忙碌碌一辈子,在那个艰难的岁月里,竭力养活六个子女。在一个正月初六,祖母把祖父交到了她五个儿子的手中,喝掉最后一口甜酒,完成了她的一生。被祖母骂了一辈子的祖父,终于可以耳根清净了,可是在年底腊月二十四,祖父也撒手人寰了。前来念经的道士说,一个年初,一个年尾,这是他们约定好的。
  虽然我一直是童话的追随者,但每一次阅读到小说中或者是看到影视中,恋人、夫妻在苦困的生活中总是相亲相爱,举案齐眉时,我总是拒绝相信。
  在我们小的时候,家里入不敷出,母亲节衣缩食,想方设法养猪喂牛,开荒种田,努力地维持着整个家,温饱虽不成问题,但日子还是过得很心酸。在整个童年,我们听到的是母亲对父亲的咒骂。母亲会为父亲卖掉一袋玉米亏了一块钱而骂上一个月,为了父亲买一头牛贵了五十块钱而骂上半年。父亲遗传了祖父忍耐的品质,也如祖父一般,默默地挖地、种地,吸烟、喝茶,任凭母亲诟骂。
  我们毕业了,工作了,在小城安了小家,将母亲接来同住。一些日子后,母亲还是向我吐露了心声:“你爸爸一辈子,没做过一顿像样的饭,我在你这里,不知道他一个人过的是什么日子,饱一顿饿一顿,几天就把身体弄垮了。”看着母亲眼里闪烁的泪,我明白母亲的意思,第二天就让母亲回天口子去了。
  天津卫视的主持人涂磊在节目中说,这世界上谁最重要,不是朋友,不是亲戚,不是孩子,朋友总是聚聚散散,亲戚仅是来来往往,孩子长大了,终究要离你远去,当你老了,头发白了,最后陪伴你的,与你相濡以沫的,还是你的另一半。
  所有的爱情宣言都是苍白的,只有经过生活的砥砺才有质地。就像这海边的夫妻树,在这岌岌可危的土坎上,他们将根紧紧扎进大地之下,相互依偎着,任凭风吹雨打。也许某一天,这土坎彻底被岁月冲刷干净,他们就一起轰然倒下,结束这相依相偎的一生。
  当《斯卡布罗集市》里的爵士鼓击打声响起,我伸出双手,摸着这海边的阳光,能感受到这通透之中的丝丝粗粝,也有这粗粝划过手心时引发的阵阵刺痛,以及在刺痛之中感受到的快感。
 
2、海风
 
  送走老沐,已近凌晨。我趴在百叶窗边,窗外霓虹闪烁,映衬出了夜的深邃。这时,我听见呼呼的声音从窗前飞过,似是一阵风擦过玻璃,当我低头,却没有看见树叶的晃动。夜太静,我以为自己产生了耳鸣,便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侧耳倾听,呼呼的声音又从窗外掠过。
  这声音雄浑有力,自草海而来,由远及近,鼓动我的耳膜。我摇开百叶窗,闻到了空气中水草夹着鱼腥的味道,我恍然大悟,这是海风。海风在这凌晨时分,在草海中骤然吹起,在草海上低低咆哮,当她遇上一股自南而来的风,就汇合在一起,翻过草海北坡,呼呼往奔来,一波刚走,另一波又接踵而来。
  多少次,我就在午夜时分,坐在阳台上,听这海风的声音,闻着其中的水草味、鱼腥味、烂泥味。
  我家阳台面朝东北偏北,俯瞰着楼前一块墓地,遥望远处的山峦,与这座小城对视。
  在今晚,月色皎好,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像裸体的少女,青春的胴体在月光下微微起伏,最抢眼的,是凤山,山腰高高的树木依稀可见,茂密的森林掩不住寺庙的斗角与勾心,在深林中若隐若现,在月光普照下,泛起丝丝神秘。
  凤山深处的寺内,是不是有一位高僧还在藏经阁参悟佛经,他是否也听见了这自草海而来的海风行走的声音?
  当视野往回收,看到的是被零散地摆放在这里的小城,新建的高楼,比肩接踵的霓虹广告灯,一束灯光由远及近,一声呼啸,一辆面包车驶过街道,三三五五的人群,相互搀扶着,醉态蹒跚,走过会展中心,一位小贩,推着三轮车,疲倦的脚步随着身体的重心往前移。也有一位小男孩,在路灯下走进超市,买了一包盐巴,转身就走小巷深处。
  若不是海风吹来,我根本不知道凌晨已过。
  当我的头完全垂下,在阳台之下,是一块墓地,高的、矮的,有墓碑的,没墓碑的,石头堆砌的,泥土隆就的,大若山丘的,渺如拳头的,齐赞赞的墓冢就摆在眼前。这是回族人的祖茔,前几天才有四十余人前来,将墓地中央的杂草荆棘清理干净。没有杂草的墓地,显得干净,紧紧挨着的墓冢,显得整齐。
  墓地之下,料想是一具具熟睡的骸骨,在有着丝丝温度的黄土之中,酣然熟睡。在墓地对面,是新建的阳光小区,层层累积的楼房内,依旧摆着大大小小许多头颅,在小城的深夜,均匀呼吸着。
  海风吹过的声音,惊不醒这个小城,也惊不醒墓地深处的亡灵,对于那些躺在高楼中酣然入睡的人群,更对海风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也许只有凤山寺内,哪位得道高僧,在放下经卷的一刹那,会被这雄浑有力的海风惊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