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城我的海(三)
作者:萧萧 时间:2016-08-30 阅读:222
1、下坝之上
我不止一次在深夜听到伊斯兰诵经的声音在下坝响起,似是从天上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阔叶林,空空渺渺飘荡在小城的上空。料想在这午夜时分,一定有许多人,带着白帽子,在下坝的清真寺内,守候着下坝这一片天空。料想在这西南边陲的小城,在小城偏西一隅——下坝的天空上,一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原来读《心灵史》的时候,张承志笔下的哲合忍耶精神像一股火焰,彻底燃烧我的内心,对信仰伊斯兰信徒,特别是伊斯兰教四大门宦之一的哲合忍耶信徒充满敬畏之心。为此,我还特意购买了马坚先生翻译的《古兰经》,细细阅读,从此,《红楼梦》、《金瓶梅》、《圣经》、《古兰经》成了我案头从未离开的书本。
此后,每听到清真寺诵经的声音,眼帘总是浮现出一幅画面:干干净净的院落里,一位带有西域基因的回回男子,头戴白色帽子,虔诚地跪在一块四四方方的布块,向着麦加朝拜。他的女人在小屋内,蒸煮着一锅荞麦疙瘩汤。男人朝拜完毕,回家盛了一碗疙瘩汤,妻说,一会儿要打一篮牛草,夫说,一会儿你上街买点盐巴。
这是谁给他们打开的一扇窗,我看得见,走不近。他们在窗内沐浴着信仰的阳光雨露,也匍匐在尘世之中,忙着俗事。
对于我这样一个没有信仰的人,不止一次想走进下坝,看看这小城偏西一隅,阔叶林间的小村落,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去看到什么,只想走近它,在下坝人未醒来之前,穿过九曲十八弯的土路,看看坐落在村里中的清真寺。
终于在一个清晨,我悄悄走近了下坝,一切都还未醒来,树木野草上挂着露珠,圈舍内牛羊静静入睡,瓦房静悄悄端坐在这里,屋内有轻微的鼾声,一切都如此的安静。未几,有吱嘎的开门声,小儿哭泣声,牛羊叫唤声,妻子呼喊丈夫声,锅勺碰撞声,鸡鸣狗叫声,锄头挖地声,爆炒声,老人自言自语声……
我没有看见男人面朝麦加朝拜,也未听见诵经声,是否我看到的并不是真实,我所期望的朝拜只是一厢情愿。那么倘若他们的朝拜,获得了什么,就一定是我不知晓的么,他们面朝麦加,看到了什么,就一定是我看不到的么,那么,倘若他们告诉我他们真的看到了什么,我是否会相信。
我决心要弄个明白,在一个深夜,我又潜入了下坝。月明星稀,除了小城的喧嚣穿过树木,轻轻荡过下坝,再也没有什么声音,我从村口走到村尾,我看到的是灯光次第熄灭,人们一个一个入睡,瓦房和平房,静静坐在村中,核桃树和柳树,挨肩接踵,铁路偏西北,一个圆形的山丘,驮着一座又一座的坟墓。
在这样的情景之中,我怅然若失,又若有所悟,似乎抓住了自己想要的,似乎又瞬间一无所有。
自从回到小城,我已经没有时间的概念,对于黑夜的开始和白昼的结束,对于一天的开始和一天的结束,我都毫不知晓,有时候希望一整天的入睡,不希望被任何声音唤醒,有时候希望一整天醒着,不希望困意袭来。
我希望自己的真实,又渴望自己虚幻。
我总渴望有一样东西,像明月一样悬挂在我心。
我总希望我和伊斯兰的信徒一样,戴着白色的帽子,匍匐在千千万万人之中,向西朝拜,为自己的灵魂获取丝丝重量,在这大地上踏雪留痕。
或许有一天,我站在下坝之下,也能看到下坝之上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2、夏天的风
夏天的风,在梨花开落之后,无边无涯吹来。
这一吹,吹皱了海与山,波浪涌起之处,鸟迎着风,插入云天,鱼迎着风,倒影在天上。这一吹,吹醒了草与树,一堵堵绿色,顺着风,弯腰又点头,摇头又晃脑,芦苇丛中的野鸭与鸳鸯,在翻滚的羽毛中眯着醉人的眼。
风过草海,总要掀一些波澜,在内心深处翻滚起伏,我活在这风中,也活在这海中,伸手是湿漉漉的生活,抬头是湿漉漉的风声。
我总幻想我就是月亮下的行者,独坐在这海的耳朵之上,收集大地上的信息,千年万年。做一个时间的环海旅行者,终日行走在这海边小城,获取阳光与雨露,在这千年不变的风声中,摇曳岁月。
我深深知道,我无法亘古,无法阻止流逝与消失的存在,一棵树也好,一个人也罢,个体在这洪荒之中,无法阻挡时间把自己一点一点的消化下去。
这天地间,万物如繁星,纷乱却从不混乱,这大地上,万籁枯荣,总是井然有序。消失总是存在,存在总是合理,任何事物都与我的幻想而改变。
既然如此,就让风一直吹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