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8-30

　　孙杰推开门，阳光抢入屋子刺得他睁不开眼，灰尘围着光柱上下翻飞，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

　　翻出几个新轮胎后，孙杰推出几辆破旧的摩托车，拿起工具，娴熟而利索地拆装起来。这工作他已经干了四年，每一种摩托车对于他来说，仅仅只是一堆零部件。

　　“孙老板，给我修下刹车，我要去石门赶集。”老王老远就叫唤了起来。

　　“再喊老板，我就不给你换了，可恶的王二小。” 孙杰回头瞟了一眼老王。老王已经不是当年一起读书的小矮子了，但是依然很瘦，眼睛依然一眨就眯成了一条缝。不过他听说现在混得很好，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当包工头。

　　“十块钱，不给了，算是给老同学的见面礼，去石门玩开心点！你看我……”孙杰边说边摇头，指了指修理店。

　　“行，不给，不给，这情我领。”老王说着便掏出来一包中华烟递给孙杰。“我也没别的，还有一包烟，给你抽吧。这叫礼尚往来，和当年一起吃一毛钱的冰水是一样的感情。”老王很诚恳地说。孙杰本觉得这不等价的交易有些伤自尊，但提到一起喝一毛钱冰水的记忆，也就释怀了。

　　“行，那我也收下了，有空来玩。等公路通了，你还是换辆轿车吧，摩托车和你的身份太不匹配了。”孙杰说着接过烟，仿佛又回到了一起读书的那些年。那时候，同学们因为老王瘦小，就给他取了个绰号叫王二小，还时常欺负他，孙杰没少为此替他打架，两个人也因此慢慢地成了穿一条裤子的兄弟。只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此时，他们之间却隔了层什么，虽然彼此都在刻意消除陌生感。

　　“和伯伯说再见！”老王望着身边的女儿说。

　　“伯伯，再见！”老王的女儿娇声地说着，挥了挥手。

　　老王带着女儿，一溜烟消失在转角，却将孙杰引入了惆怅。

　　“哎……”孙杰长叹一声，放下手里的钳子，坐在刚拆下来的轮胎上，从包里拿出老王给的烟，寂寞地抽了起来。东边，太阳照在薄薄的轻雾上，把山峰都隐去了，平日的沟壑也变得一马平川起来了。

　　孙杰想到：也许一切都是命吧。不然，为什么家庭不比别人差，长得也算合理，想要个完整的家就那么难吗？非得……孙杰耻于往下想。

 

　　太阳升得更高了，雾开始散去。孙杰又抽出了一支烟点起，细细回味自己走过的这些年。

　　越是回忆，孙杰就越是无精打采。

　　“孙老板，我的车修好了吗？”老张来了。

　　“修好了，你推出来试一试。”孙杰头也没抬地说。

　　“兄弟，别愁眉苦脸的啦！我带你到乌蒙城潇洒去，听说来了几个外地的妹子，很不错。”这老张，和当年一样，还是梳了歪分头，衣服永远干净整洁，皮鞋也锃亮，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农村人。他当初是班里的班长，可谓品学兼优，所有老师都宠他，可现在却总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关于他的一些事，孙杰虽然也听人们提起过，但不屑于去打听更多。

　　“你们去吧，我得守着我的破店，不然你们这些骑车的车坏了谁给你们修？”孙杰淡淡地说，鼻子里发出了轻轻的“哼”声。 

　　“别清高了，兄弟！又不是不认识你，你那点儿事，你以为我不知道？”老张嬉皮笑脸地说。

　　“你知道个鬼，赶快骑着你的车，滚蛋！”孙杰对“滚蛋”加重了语气。

　　老张骑上车，车子发出“呜呜”的声响……

　　孙杰又坐了下来。他开始反复思量起自己单身到现在的原因：女的太少了，每家每户都只想要儿子，很多女孩儿还没出世就被流了，造成了男多女少；时代变了，现在的女孩儿要么是读书去了，要么是外出打工就嫁在了外面，总之只见出不见进；再者，自己不善言辞，不会哄人开心，不会天花乱坠地吹嘘；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家乡是一个不通公路的大深山，条件太落后，没人愿意嫁过来过苦日子；当然，前些年高不成低不就，也是自己的责任。

　　不管怎么想，生活还得继续。孙杰小心翼翼地灭了烟头，提起扳手，继续工作。孙杰边忙边想，再干两年，多存点钱，还是出去吧，毕竟外面的世界选择可能多一些。

   

　　“老孙，赊一瓶油给我。”老陈又来了。

　　“嗨，不是我不够意思，是我现在真没有，过几天我再给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那种耍赖的人吗？我还得给你找媳妇去，不是吗？”老陈每次的话都差不多，孙杰也是无处可逃，不然一定躲得远远的。老陈是孙杰当年的一号敌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出门十多年回来后，就再也不恨他了，关系还变得融洽了。老陈有妻子，日子却过得不是很好。孙杰想，我若有妻子，一定让她享清福，她坐着收钱当老板娘，我就努力挣，把修理店开到石门去，开到乌蒙城去。

　　“老孙，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个问题，为啥我这个咱们班里普普通通的人却先找到了媳妇儿？当时最差的王二小，人家现在最厉害，就不多说了；‘最优秀’的班长混成那德行，也不说了。你一直也是很优秀的，如今老板都当了，咋就一直单着呢？你年纪毕竟也大了，小姑娘看不上你，老婆娘你又看不上，依我看啊，你还是将就得了。”老陈似乎很认真地说道。

　　“你啊是走了狗屎运，不过也是猪拱白菜。至于我，一切随缘吧。也许，这是各自的命。”孙杰边叹气边把装好的油递给了老陈。

　　“别以为你的事儿我不知道，好吃不过‘饺子’啊！”老陈诡异地说，眼睛斜瞅着孙杰，正等待他做辩解。

　　“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里正给我张罗去娶邻村的那个女人，虽然人家离了婚有一孩子。不过我都准备答应了。”说完这句话，孙杰后悔了，原来的他一直坚持要娶一个自己满意的媳妇，可是一听到“饺子”二字，脑袋里就有些空白了，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地就把家人随口一提的事脱口说出了。

　　孙杰楞着，老陈早走了。

 

　　太阳接近中午了，虽是春天却火辣辣的。孙杰的额头冒着汗水，内心却有了凉意。他告诉自己，这么多年了，青春年华已是往事，也许真的该将就了。

　　“是该将就了。”这句话在孙杰的脑子里无限循环。

　　“可不甘心啊！”又一句话也开始了循环。

    “饺……”这个字像一盆冷水浇过头顶，孙杰不禁发颤了一下。

　　“还是将就了吧，不然……万一……真要身败名裂了。”孙杰下了决心。

　　远山绿油油的，农忙的人三三两两地归来。近处的柳树上，两只喜鹊正喳喳地啼个不停。孙杰抬头，看了看太阳，光线好像暗了些。

　　太阳渐渐偏西，孙杰也终于把积攒起的活忙完了，于是起身给自己泡了盒方便面，又拉了张椅子过来就势靠在上面休息。半梦半醒间，邻家大嫂的样子突然在他脑海里浮现了，吓得他一个机灵又翻坐起来。

　　原来，孙杰的修理店有时候很忙，就会请邻家大嫂来帮忙，按天算工资。这大嫂的丈夫常年外出打工，她自己也想挣点零钱补贴家用。然而时间久了，周围的人也就议论起来了。虽然孙杰起初一直坚持身正不怕影子斜，可这偏僻的大山里，年轻一点儿的女人本来就少，更何况这大嫂做事又勤快，人也踏实，还认得几个字，与自己也聊得来……

　　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也渐渐地有点说不清道不明起来，但孙杰觉得自己是可耻的。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孙杰呆呆地盯着手机，准备回复，却又不知道怎么回复，他编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正要发送，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发送。沉默很久后，一条短信终于被孙杰发了出去。

　　“嫂子，我明天决定去邻村提亲了。我是该有个自己的家了。”

 

　　两年后，孙杰带着妻子和孩子加入了政府组织的搬迁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