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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1-25

牛栏江畔过年的声音

作者:丁炜 时间:2017-01-25 阅读:211


   当农历腊月的阳光懒洋洋地照耀着黔西北沉睡的土地时,已不惑的我如愿远离村庄漂泊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以后我也终于明白,原来不顾自己身体健康执着追逐的东西,其实就像村庄里无风时弯弯曲曲的炊烟,而那曾一度让我感到羞辱的东西在生命中原来是那样难以割舍和依恋。
  腊月二十,意味着真正过年的忙活,家家都忙淘洗酥麻,淘洗糯米,用石碓舂酥麻糖和舂糯米面,我家也不例外参与到了其中。母亲把在前一天已淘洗干净的糯米放进簸箕里,带上细箩筛到村子里一户姓李的人家用碓窝把糯米舂成细糯米面。由于缺少劳力,母亲得先帮几户人家筛面后,才能换工让人帮舂糯米。糯米面舂好后,母亲便利用冬日温暖的阳光把糯米面晒干后倒在几个大簸箕里,然后在糯米面上放一层纱布,等待大年初二堂姐的未婚夫和堂姑姑的未婚夫拜年时招待。
  大年将至时,母亲把喂了整整一年的两只很壮的大骟鸡送到清真寺请阿訇宰,宰好的骟鸡经母亲洗净后便挂在了堂屋的梁上晾干水分,经过一天一夜晾干的骟鸡便切成手指大的块状用包谷面拌上鸡蛋,再掺上水和加上盐用菜籽油炸成金灿灿的酥块,村子里名叫鸡酥。鸡酥很香,当它还在油锅里发出“吱吱”的声音时我和弟弟妹妹就馋得直咽口水,但母亲却对我们说每人限制只能上吃两个,我总是挑选最大的两个,吃了一个后便藏起来第二天吃,这样弟弟和妹妹看见我吃就会馋得流口水;当我看着他们那副馋样,当时的心里有着一种洋洋自得的满足。
  母亲之所以炸鸡酥,一定是为我未来的堂姐夫和未来的堂姑爹准备的。大年初二,未来的堂姐夫和堂姑爹满脸红光背着一个黄背包来到了村子,他们的背包里有十多块碗大的桃片糕,是用来拜年的。村里总共十余户丁姓,这就意味着堂姐夫和堂姑爹到村子至少一个星期或者更长的时间。一天,我听到堂姐背后数落堂姐夫:“他是不是真的要家家户户吃完后才走吗?这种人与包子无两样。”也就在那年的春天,本该看好日子要出嫁的堂姐没有嫁给我那位已拜年若干年的堂姐夫,而是偷偷地跑到山外嫁给了一个机灵而又一表人才的年轻人,后来过上了殷实的幸福生活。那时我总埋怨着堂姐的决定,毕竟她破坏了我们想吃糯米粑粑、想吃鸡酥和想吃米饭的梦想。
  大年三十的夜晚,我家本来是母亲斋月用来封斋的座钟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母亲说,凌晨十二点是村子里的汉族“抢银水”时间,所谓的“抢银水”其实就是凌晨十二点以后看谁家能第一个挑到井里的水,据说谁家先挑到井里的水谁家来年就不愁吃不愁穿。那时我也想去“抢银水”,但刚提着水桶就听见沟对面姓高的一户人家急促的喘息声和水桶“咚咚”声,显然“银水”被他家抢去了。我嫉妒地想着高家来年一定吃穿无忧了。但后来让我捉摸不透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从童年到少年,从少年再到青年,高家仍然过着和我家一模一样的日子。
  每年村庄的岁末,那高高的山上长有一种叫野山茶的灌木。在冬日阳光灿烂的日子,山茶花便开遍整个山岗。伴着阳光照耀的日子,母亲总会领着我,披着冬阳,背上背篓到山上去拣柴和采野山茶花,然后把它们背到山外的集镇上卖。当干柴和野山茶花换成钱后,我的口袋里就会装上十颗水果糖。余下的钱母亲便用来买油盐和购置年货。一个年关将至的冬日,母亲拿上卖柴和卖野山茶花换来的五元钱,要去山外很远的一位亲戚家做客(喝喜酒)。我哭得稀里哗啦,拉着母亲的袖口要和母亲去。母亲怎么哄我都不听,母亲便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当夜很深的时候,母亲才回到家。她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掏出两片用稻草裹着的牛肉片递给我吃。那些肉片是母亲在亲戚家舍不得吃留给我的。当我狼吞虎咽地吃完肉片后,我笑了,可母亲却哭了。
  年关将至,我的鞋子已破烂张口了,我嚷着向母亲要一双新鞋。虽然天出奇的冷,但母亲仍在油灯下纳着鞋底在为我赶做新鞋。昏暗的煤油灯下母亲的针在“唰唰”地响,不时母亲的左食指有一点一点的红色。母亲用嘴吸了一下流着血又继续纳着鞋底。当我被鸡鸣吵醒时,我看见母亲还在煤油灯纳着鞋底,那“唰唰”的声音像是一支摇篮曲又把我送回梦乡。童年时在我眼里快乐的新年,在母亲的眼里却是一片愁云。
  时间的流逝让我无法遏制美丽事物的消融和成熟。二OO九年春节如期而至走到村庄时,白发苍苍的母亲看着我生出了大片的白发并且大把大把脱落,爱怜地对我说:“狗儿,出门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在心上,只要和咱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比比,那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人的一生就几十年,富人过一天,咱们穷人也在过一天,很少人能活到九十九岁的,你应该快乐。”母亲的话哗哗地渗进我的血里、骨里,我感觉到一种厚厚的力量和甜甜的味道。我感觉到村庄的每一根枝条都能言语出厚厚的哲理。
  也就在那年岁末,在村庄的后山上,一群人大声的吆喝抬着一位死者缓缓而行,沿路漫撒的纸钱引着一条路,向着后山而来。我坐在高高的山坡上。有人告诉我,那是一个从村子里走出去在城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富人,被抬回村庄埋葬。我静静地看着村里人为了一位死者的最后归宿在忙碌。我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那躺在后山土地里的人,无论生前是显赫还是卑微,从他们回归土地的那一刻起,他们都会像萤火虫一样发出蓝绿色飘忽不定、没有一点儿区别的磷火。
  在去年的农历腊月二十六,我邂逅牛栏江边一个在建水电站的施工地,在一个冷飕飕的工棚里,一位头发花白,满手长满冻疮四川口音的男人孤独地蹲在一堆柴火旁,他对着手机说话,手机里有一个男孩的声音。这个男孩,正说着要他父亲注意身体之类的话。“那个男孩是你儿子吗?”我问。“是的,他在浙大已经上大三了,每年都得一等奖学金。”他说话中洋溢着一份幸福。还没等我说话,他又接着说:“快过年了,听听家人的声音,就不想家了。明年,等我儿子大学毕业,我就不用打工了,也不用过年一个人守工地。”我没有再言语什么,毕竟有时的幸福是无声胜有声的。
  再过五天就是二O一七年的春节。为了生存,我仍然在黔西北偏西的一座小城的角落里栖息着。每天上班经过一个叫街心花园的地方,我都会不由自主注视着人来人往的脚步和各种各样的眼神,他们中一些是和我一样为了生存而在行走,而另外一些却脚踏实地行走在回家的路上。有时当我从路边商铺里听到赵照的“当你老了,眼眉低垂……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的声音时,我心里禁不住一阵阵的颤抖。我悄然我命令自己,几天后我必须得回到牛栏江畔,听听村庄及父亲和母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