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逝的年味
作者:杨光早 时间:2017-02-08 阅读:212
春节回家,亲朋好友聚在一起,大家感慨年味越来越淡了。过年,除了对亲人团圆的期盼,再也没有那么严肃,那么庄重,那么年味十足了。
小时候,过年是盼望,是期待,是满心的欢喜。盼望一身靓丽的新衣,期待一顿丰盛的晚餐,欢喜的是那突如其来的鞭炮声一响,空气里弥散着火药的味道,也许那就是我记忆中最原始的年味。
那些年经济条件不好,但大家留恋过年的味道。据说,过年不仅体现了这家人今年的收成,还能看出这家人来年的运势。小年夜前后,农村就开始杀猪,熬糖,蒸甜酒,准备年货。
过年,对我们来说是个隆重的节日,对猪却是个劫难。农村人过年的食材,大多在猪身上。所以无论有钱没钱,或大或小,或肥或瘦,总得杀头年猪。杀过年猪颇为讲究,要翻黄历把这家人的属相逐一排开,择一个黄道吉日。杀猪那天,大门口放一张条桌,桌下放一个盐盆,盐盆里一把锋利的杀猪刀。几个精壮的小伙生拉活扯地把年猪抬到条桌上,待主人家点燃香烛,烧过黄表纸后,凶神恶煞的杀猪匠系着油光锃亮的围裙,一手揪着猪嘴上的绳索,一手拿起杀猪刀,先敲一下前蹄,再朝猪胸口刺去,鲜红的血液便沿着刀柄喷涌而出。若是一刀毙命,这家人便一年到头顺顺利利的;若是半天不死,这家人来年总有一些麻烦事。
宰好年猪,条件好点的人家开始熬糖。熬糖是个技术活,不但要有富余的粮食,据说还有许多讲究。一不留神,熬成一锅粥,不但浪费粮食,来年的运势也不太好。因此,人们看重的也许不是麦芽糖的质量,而是对来年的憧憬。那些年我们村里熬得起糖的人家不多,大多数人家选择蒸甜酒。
蒸好甜酒,还要请一个文绉绉的先生来写对联。先生酒足饭饱之后,在堂屋中间摆一张桌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当然还有一个红包。先生一边擦眼镜,一边翻阅发黄的对联书,一边郑重其事地书写对联。主人家则恭恭敬敬地在一旁端茶送水,递烟接联。
接下来是买鞭炮,给小孩添新衣,剃头发,打扫房屋……忙得不亦乐乎。总算到了大年三十这天,一家人随便吃点早饭,就开始准备年夜饭。
家家户户的灶火炉火全都点燃了,农家屋顶上炊烟袅袅。小孩上山去撕新鲜的松针,女人准备小菜,男人烧猪头,洗洗猪尾巴……村子上空飘荡着各种各样烟熏火燎的味道。傍晚的时候,门口贴上了红红的春联,堂屋里铺上了绿色的松针。男人把热气腾腾的猪头和猪尾巴端到松针上,倒好茶酒,点燃香烛,敬天奉祖,默默祈祷。女人给小孩换新衣,捡拾绳索、刀具之类。(据说正月初一不能动刀,动了的话,来年很容易和人发生口角。也不能看见绳索,看见了一年到头都会看到蛇。)一切准备妥当后,在一阵鞭炮声中,空气中弥漫起火药的味道,年夜饭开始了。小孩怀揣着家长发的一两块压岁钱,兴高采烈地一边喝甜酒水,一边吃着猪的五脏六腑,一边忙着去拣拾没有点燃的鞭炮;女人如释重负地闲话家常;男人一边吃着猪头肉一边喝着包谷酒。男女老幼,自得其乐啊。
大年三十晚上,按照习俗要守岁。那时没有电视,就坐在火塘边听老人们摆龙门阵。到了十二点,新年的钟声敲响了。小孩子们恋恋不舍地去睡觉,做着各式各样的美梦。大人们还要手拿一炷香,到很远的地方挑“敬水”(据说谁最先插上香挑到“敬水”,来年的庄稼最好),顺便还要拣几个石头回来,大年初一打“粗碳”。
大年初一,小孩可以睡到自然醒,大人是不能随便叫小孩起床的,据说那样会把虱子一起叫起来。这天还不能吃生,一切照昨晚的热了吃。吃饭之前,男人照例要点燃香烛,准备茶酒,对着祖先牌位、门神、灶君之类祈祷一番。然后把昨晚挑水拣来烧在火塘里的石头放在水瓢里,围着房前屋后一边走一边用水淋,烧红的石头上便冒起白花花的雾气,男人嘴里不忘“清净白净”之类的念念有词。早饭过后,小孩子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兴高采烈地在一起玩耍。他们把拣来的鞭炮凑在一起,没有引线的就剥开弄出火药燃了玩,有引线的就捂着耳朵炸瓶瓶罐罐。年轻人们则穿得花枝招展的去赶花场,唱山歌,光明正大地谈恋爱。老人们凑在村子的某个角落,拉家常,摆龙门阵……
如今,春节成了富人的盛宴。他们开着豪车,举家外出,在各大旅游景点花天酒地,挥金如土,以此为乐。他们应该早忘了春节除了胡吃海喝之外,更重要的是敬天法祖!
如今,春节也成了穷人的迁徙。多少人把乡愁和思念系给那张小小的车票或窄窄的船票,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回到陌生却又熟悉的故乡,慰藉那份失去的亲情。小聚数日之后又匆匆离开,回到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城市打拼,给父母妻儿留下无尽的思念和牵挂!
每次回去,故乡依旧在,物是人已非。“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这些年故乡经济发展了,但年味没了,人情也淡了,再也找不到故乡似曾相识的味道。独自站在村子中央清冷的路灯下,想起远方那个融不进的城市,再看看这回不去的故乡,眼角是擦不干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