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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8-29

那些年的爱情(长篇连载之六十二)

作者:罗勇 时间:2012-08-29 阅读:296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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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中药龙胆草的价格不错,晒干8块钱一斤,新挖的8角一斤。这是父亲从镇上带回来的好消息,一家人都为之振奋,母亲艰难地牵动嘴角:“都……上山吧,挣钱……还……白家!”
  家里除了口粮几乎一无所有,白家三天两头上门逼债,我们家从前鸡鸣狗叫的院子被折腾得残破不堪,到了鸡无毛狗无种的境地。白家总在晨昏里骂骂咧咧走来,手里拿着我们家的东西,骂骂咧咧而去。有时是白惠妈有时是白惠,有时她们团结一致的共同行动。 
  母亲拄着拐杖在屋檐下用一只眼睛流泪,终于把泪流干了,表情木然地听白家辱骂,她望着白家人远去的背影说:“咯咯的像只下蛋的鸡。”然后笑了,对妹妹说,“你哥做得对,人穷志不短,白惠怎么配得过你哥!”
  旷日持久的战争让我的家人产生了司空见惯的冷漠,父亲对白家的同情油然而生,他对我母亲说:“白家也太累了,她们比我们还累。”
  母亲说:“抓紧挣钱还人家吧,债总是要还的,还完了就挣钱修房子,把好日子过给白家看看!”
  夏天的早晨,母亲拄着拐杖,麻木的左手使不上劲,她找来绳索,把竹篮绑在左手上,艰难地朝山里走去。傍晚,她提着一篮子龙胆草从山上走下来,那时,她将竹篮掌握在右手里,生怕不听使唤的左手照顾不了它们。
  满天霞光映红了母亲苍老的脸。
  经过一条窄窄的山路,她放下篮子,伸出拐杖试探着慢慢一步一步往前挪,前进一步,再回头把篮子往前挪一步,注意力的高度集中使她尚未痊愈的大脑产生了瞬间眩晕,她看见无数小黑点在眼前蠕动,然后黑暗陡然从天而降,我母亲像一只大鸟扑下山去……
  父亲找到母亲已是第二天上午,母亲横担在一棵斜生的粗大树杆上,头和脚悬在空中,鲜红的血已经变成了暗红,洒在树干下面的树叶和绿草上,像一片盛开的小花。几只乌鸦蹲在树枝上哀嚎,一只老鹰盘旋不去。
  母亲死了,支撑她身体的拐杖甩在远远的草丛里,而她的右手还紧紧握住竹篮,竹篮里的龙胆草被她的血染成暗红色。人们抬她下山的时候,想尽办法也没把竹篮从她手上取下来,父亲请人给她做了道场,她的手指依然没有松开,无奈,父亲只好使劲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全掰断了才取下血迹斑斑的竹篮。
  见到母亲的时候,她安详地躺在一床毛毯下面,洗干净的脸上没有血迹,像入睡了一般,只是没有呼吸,没有我听惯的呼噜以及喃喃的梦呓,她的脸在闷热的夏天冰冷如雪,苍白如雪。
  安葬母亲那天白惠妈站在她家门口,对去我家帮忙的人说:“看吧看吧,儿子作孽,应验在母亲身上了,报应啊,她儿子把她害死了,一家人里没个好东西,这种人家你们还去帮忙?”
  那些人头也不回,自顾往前走。一个年老的人对白惠妈说:“人这一辈子,谁家门上挂着无事牌啊!”
  那时,我跪在母亲的新坟前,膝盖上的伤磕破了,血流出来,流进坟前的泥土里,一片鲜红的潮湿。
  办完母亲的丧事回学校,江晓琴来车站接我,她从李志海那里打听到我母亲去逝的消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去,就每天去车站等我,我走时没有告诉她,回学校也没通知她。
  她朝我跑来,泪水似乎流了很久,头发贴在脸上,当她看见我满脸的胡须和手臂上的黑衫,呜呜哭出声来。我只好安慰她:“没事,没事,人死不能复生,我挺得住!”
  江晓琴对我的宽容和同情在那些日子里表现得淋漓尽致,不让干活,给我买烟和啤酒,做好多好吃的,还总是忧伤地看着我,似乎盼望着我眼里流出泪水。我惭愧得低下头,她就抱住我,抚摸我的脸,她的手指长久地停留在我眼窝里,干涩的眼睛好像让她很失望,她说:“你是不是不太爱你母亲?”
  她的话让我愤怒,可没有表现到脸上,仰头喝干啤酒,为她和我之间越来越明显的距离感到痛心,眼泪那时不由自主盈满眼眶,她轻轻拍我的背:“没事没事!”仿佛安慰夜半惊醒的孩子。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江晓琴的童年伙伴来看她,说是受她母亲的委托特意从家里赶过来的。我进门时他们俩聊得极为热烈,客套性的介绍后两人继续聊,久别重逢的欣喜洋溢在她脸上,对往昔的追忆使他们沉醉。
  我站在阳台上,看院子里乘凉的老人们摇着扇子拉家常,突然想起母亲,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江晓琴到阳台上烧水,她没注意我,说:“烧开了你提进来泡杯茶吧。哎呀,好久没这么快乐了,和你在一起老哭哭啼啼的。”
  我的眼泪在她转身进屋的瞬间汹涌而下。
  给他们泡了茶水,她的童年伙伴首先发现我的异样,他对我说:“你眼睛好像有点肿?”
  江晓琴说:“他妈妈刚去逝不久,还处于伤心阶段——我妈那时特烦你,嫌你来我们家老不敲门,还不爱换拖鞋,穿着皮鞋在我们家地板上横冲直闯……”
  我走出门去,江晓琴说:“肖容,顺手把门关上。”(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