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外婆桥
作者:杨光早 时间:2017-02-21 阅读:219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一转眼,外婆离开我们三十余年了。她留给我的记忆,模糊得只剩下那一座“外婆桥”。说是桥,其实是几块相连的石板,深深浅浅地搁置在水中,搁置在我的梦里。也只有在梦里,我才能回去,重温那段温馨的时光。
外婆家住在麻窝河边,和我家隔着一座山一条河,山叫麻窝梁子,河叫麻窝河。直到如今我仍然不知道“麻窝”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为什么给山水起那么古怪的名字。我只知道从我家出发,沿着弯弯曲曲的蛇形小道翻过麻窝梁子,就到了麻窝河边。河道不宽,水流也不急,要趟过这条河,只需脱了鞋子,挽起裤管就能过去。夏天的时候过河,松软的泥沙摩挲着脚板,痒酥酥的,清凉的河水从脚背缓缓流过,舒服极了。
那一年冬天,因为弟弟出世,母亲坐月子没时间管我,恰逢外婆来我家送甜酒和鸡蛋,于是决定带我去她家玩耍。我跟着外婆翻山越岭,气喘吁吁地来到麻窝河边。汗流浃背的我正想脱鞋过河,却被外婆拦住了。她说冬天水凉,弄感冒了要吃药打针,浪费钱不说,自己还遭罪。
“河上又没有桥,难道我们飞过去不成?”我生气地说。
“别生气了,外婆给你搭桥还不成吗?瞧你那小嘴,都撅成什么样了。”外婆说着,迈开蹒跚的步履到河岸上找石板。
那时外婆已经年逾古稀,裹着小脚,穿一身粗布蓝衫,头上缠着青纱包头,远远看去像顶着一个簸箕。她弯着腰,颤颤巍巍地把石板铺在水中,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对岸。然后牵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从石板上走过。
“外婆,这也叫桥啊?”
“当然叫啦,这叫外婆桥!”
“哦,过外婆桥喽,过外婆桥喽……”我欢呼着又蹦蹦跳跳地回到对岸,去了又回来,在石板桥上跳来跳去。直到外婆的嗔怪声上气不接下气地传来,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到了家,外婆把家里好吃的东西全搬出来任我挑选,可是没有我最爱吃的玉米糖,我的小嘴又撅上了天。
那些年,农村过年三件事:杀猪,熬糖,蒸甜酒。然而并不是每家都能熬糖。熬糖不仅要有富余的粮食,还要有过硬的技术,否则浪费了粮食不说,什么都得不到吃,那些材料全都喂了猪,得不偿失。那年月,粮食就是命根子啊。
我听母亲说,外婆勤劳能干,时常把家里富余的粮食熬成糖,让舅舅背到集市上卖,维持一家人的日常开支。她熬的糖,让周围十里八乡的乡亲们赞不绝口。
“外婆,外婆,我就要吃你熬的糖,就要吃,就要吃嘛。” 于是我缠住外婆不依不饶地撒起娇来,外婆拗不过,于是答应了我的要求。吃过晚饭,外婆点燃灶火,一边熬糖,一边唱着儿歌哄我睡觉:“月光光,照大床,照着我家乖乖郎;乖乖郎,睡香香,外婆给你熬糖糖……”在外婆蹩脚的儿歌声中,我很快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太阳照到松木门窗的时候,我从梦中醒来,灶火旁边的簸箕里盛着一个圆形的暗红的东西,里面沾满花生、香酥和核桃仁,伸手一摸还有余温呢。外婆坐在火塘边,靠着板壁睡着了。这时我才发现外婆老了,老成了一幅画,和松木门窗是那么契合!
那年冬天,我吃着外婆熬制的糖,在外婆桥上戏水,摸鱼,捉蝌蚪,几乎有点乐不思蜀。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经不住丈量,一转眼又到了开学的时候。舅舅送我走过外婆桥,我又回到了咿咿呀呀的学堂读书去了。
在我的记忆中,那是我第一次去外婆家,也是唯一的一次。母亲说,接下来的那几年冬天,外婆都要去小河里铺石块,为我搭外婆桥,等我到她家玩耍。直到外婆去世时,嘴里还一直念叨:“我不想走,我还要给乖乖郎……搭桥……熬糖……”
多年后的一天,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又来到麻窝河边。河里的水依旧那么清澈透亮,而那些温暖的石板铺就的外婆桥,早已不知去向。河上架起了钢筋混凝土桥,一桥飞架南北,小河变通途。站在桥上,我似乎又看到了外婆会心的微笑,像老家的松木门窗那样清晰,那样熟悉。
唉,人生如戏,有些人,有些事,你还来不及珍惜,一转身就是一生。就像外婆桥,缥缈在我的梦里,时时刺痛我脆弱的神经,挥之不去,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