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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3-03

被风吹走的地膜

作者:卯忍 时间:2017-03-03 阅读:434


   流涎死了。
  我站在村口,凝望着流涎曾经呆过的那片斜坡。一张白色的地膜被晚风刮上了天空,静静地飘着。
  流涎这个名字,是我近年来村庄记忆里最酸涩的符号。他是村东头一户人家的小孩。年过二十载,至今我仍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只知道他姓蒋,自降生就是个傻子。因常年流着哈喇子,我叫他:流涎。
  流涎总是痴痴傻傻,走起路来脚后跟一颠一颠的,似在跳难看的舞,看人就傻笑,让他喊你爹,他就真喊你爹。
  因此,山野里的小孩都早早地当了爹。
  流涎的家,是个破碎的家。父亲是个好色之徒,专捡小便宜。只因恶习缠身,做下了伤天害理的事,被抓进了大牢。母亲是个勤俭持家的好女人,每日勤勤恳恳,田间地里劳作,饿不了流涎。只是,在流涎父亲去蹲大牢之前,总是在烂醉如泥后对流涎妈拳脚相加,不问三四就是一顿毒打。还骂流涎:“养你这个日脓包!有逑用!”到后来,打的次数越来越多,下的力气越来越大。流涎妈身体本就不好,加之日夜操劳,最终在流涎爹坐牢不久后,患上了癌,扔下流涎,独自走了。
  村里的人帮忙,埋了流涎母亲。
  自此,流涎没了爹娘。所以村里的小孩让他喊爹,占不了什么便宜。
  流涎四季都只穿一条开叉的裤子,他方便时不懂去找隐蔽的地方,急了就尿,就拉。我时常想为什么流涎不去茅坑呢?可能,他脑子里根本没想到这一层,更没有这样高级的思想状态。流涎生性胆大,无所畏惧,村里的孩子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疑迟,从不后退。一次,捣蛋的孩童将一块沾满屎尿的布扣在他头上,搅染了黄色的粘稠液体,顺着黝黑的脸颊缓缓流下。
  我在山村里的那段岁月,从来没有见过流涎这样哭过。在那个下午,流涎似乎在极力地发泄什么,似乎又纯粹因恐惧或寒冷而哭。我在之后数年的岁月里反复回想关于流涎的那段往事,实在是不知道那是不是有关尊严或羞耻之类的东西,因为我还不知道傻子是不是有羞耻心,我只知道城里返乡的小孩们是很有羞耻心的,自尊自爱的他们,因为踩到流涎的屎,就要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不过傻子最大的幸福可能就是无知无觉吧。往往在受辱之后照常游逸林木之间,在那群以戏他为乐的坏孩子的唆使下做各种搞怪恶俗的事情。
  在流涎母亲去世不久后,我经常看见他颠着步子,在黄昏后爬上他家边上的那个小斜坡,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像在遥望远方的什么。仲夏的村夜,夹杂暗黄的灯光,伴有四起的犬吠。流涎在那种黄昏里站过很长一段时间,有时被晚风吹落几滴液体,也不知是他的鼻涕还是眼泪。
  风吹他头发的时候,他母亲坟上的挂坟钱也在乱荡。
  偶尔,他也会口齿不清地问问过路的人:“你看到我家妈妈喵……”
  那时节,我被邻乡的亲戚带到异地读书,能看到流涎的机会很少,我甚至都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每每都要等到放长假或逢年过节才能回家。在那段与故乡背道而驰的岁月里,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每当我欣喜地背着书包疾行到村口时,总能看见流涎呆呆傻傻地站在村头那棵肥硕的核桃树下,穿着那条破旧的开裆裤衩,用石子扔那群整日跟在他后面欲吃他屎的狗。
  村里的人家都养狗,每家一两只。这些狗,养了防贼,那些夜晚偷偷摸摸行窃的小贼特别怕狗,而流涎不怕;村里的狗儿,只咬贼,不咬流涎。每到黄昏,太阳落山,霞光笼罩小村时,流涎就领着一队大小狗,一跛一跛漫走在那条围绕着大半个村子的马路上。在那些干燥无趣的夏季,流涎形单影只的身影,留给了村庄抹也抹不去的荒凉。
  令我对流涎记忆深刻的,还有他那些无时不有,无处不在的玩具,和其他小孩的玩具不同,流涎玩的,是被丢弃的塑料瓶、一片枯落的叶子、一块污黑的地膜,甚至,自己的手指。流涎喜欢把右手的食指含在嘴里,不停地吮吸,舔舐。所以他那全身上下最干净的部位,可能就是那根不停被吸食的食指。
  再后来,我离开了村野,去了县城一所普通高中念书,全封闭的管理模式,使我很难经常回家,更别说见到流涎了。我时常坐在教室里,想那些邪恶和不邪恶的小孩,以及分不清善恶、糊里糊涂生活在世上的傻瓜流涎。我每天临窗而坐,把头扭向窗外薄雾浓烟笼罩着的草海,恍惚间看见了淌着哈喇子,走路一颠一颠的流涎……
  一年半之后,我回到了村庄。放下手中笨重的行李箱,我走到了村头,那棵曾经果实累累的核桃树,如今只剩几支干瘪的枝桠,有气无力地戳在树干上。我突然看见了星星点点的目光回旋,仿佛某人的哈喇子在白日光下晶莹剔透。
  村口一片寂寞,我没有看见流涎。
  回到家,我问母亲:“妈!流涎去哪了?”
  母亲瞪着眼睛:“流涎?”
  我顿了顿,说:“就是蒋家的那个傻子!”
  “哦,他妈死后不久,就丢了,后来在后山的灌木丛里找到,也死了。那傻娃也怪可怜,打刚出生就是个憨包,亲爹不争气,糟蹋了自家姑娘,坐了牢,他那妈也是,偏偏得了癌症死了。”
  我揉了揉眼睛,仿佛又地看到村口站着一个傻子,含着手指一颠一跛在马路上走着。
  我想给流涎编制一个美好的结局:他一定是沿着村头的小路,追逐他被风吹走的那张地膜,去耍给他那远走的娘亲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