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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8-31

古城叹古

作者:杨文斌 时间:2012-08-31 阅读:354


(一)

  这是一座风雨剥蚀中苍老的城,城很小,小得如云贵高原上一粒历史的尘沙;城也很大,在文明古国与挪威王国的神话里,没有人能看到古城历史一望无际的尽头。
  更没有人能完全考证,很多年前的那个月夜,一个叫王昌龄的诗人,因为一篇秉正的《梨花赋》而遭人中伤,被朝廷贬谪至此,还是黔阳湘西?
  600余年了,战争的烟火早已伴着真武山寺的钟声飘向远方,统制的铁蹄亦卷着历史的洪流沉入龙潭深不见底的碧水深处。然而今夜,一个人枕着龙溪河畔潺潺的流水声,却怎么也找不还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故事。
  又到了杨花落尽,子规夜啼的季节。龙溪河畔那架老水车,在黄昏夕阳中再一次唱响那支千古绝唱: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而今,古城尚存,明月依旧,愁心依旧,可诗人呢?
  一群顽童,两个年轻人,披着夕阳,溯流而上。在寻找什么?难道坚守城门的钥匙是他们给弄丢的么?
  夕阳沉没,龙溪沉默,垂柳婆娑。
  边城城边,垄亩万顷,阡陌交错。
  这是一方真正丰腴,人杰地灵的土地。清《龙标志略》称“古之龙标,城内三千七,城外七千三,七十二姓氏,七十二口井”就足以见证当时人口之密,市井之荣了。
  因此,城里人不愿出来,因为城里应有尽有。城外人很想进去,却不能入内。即使偶有幸者闯入,却总迷失在古城迷宫似的丁字路口里。很多年后,这些人也始终弄不清楚,明明看是一条宽畅明亮的街道,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城的路。而在那些狭窄修长的巷子里,走到尽头,发觉没了出路。然而,转过身时却发现,出路就在身边,阳光又在身后。因此,在这迷宫似的古城里,在黔东南这幅苗侗聚居的版图上,这里理所当然地成了一座汉文化孤岛。
  1995年的一天,一个来自遥远北欧的考古学家约翰·杰斯特龙先生,像一个神话,不辞万里辛劳来到中国。在云贵高原上一个叫做锦屏的小县城南部45公里处,发现了这座距今已有600余年历史的明代军事古堡。从此,古城成了一个真正的神话,其独特的“孤岛文化”、舞龙文化、屯堡文化令多少中外游客为之倾倒。
 
(二)

  其实,拜读一座古城,首先拜读的应是城边那些极具诗情画意的风物。
  我们沿着龙溪河畔鹅卵石铺就的生态步道,溯流而上。时值落日时分,两岸杨柳垂髫,河中金鳞泛波,稚鸭游弋;河岸延伸入水中的埠头上,浣衣少女,杵声阵阵;远处沙丘碧绿的草地上,马儿在悠闲地咀嚼;一群顽童正在不远处齐膝的溪水中做着作弄鱼虾的游戏。我真的不忍心惊动这一切,于是躲在柳荫里悄悄打开手中的相机,透过柳枝的掩饰轻轻按下快门,生怕由于自己一不小心,破坏了这幅和谐的画面。随着“咔嚓”一声响,一幅“龙溪夕照图”早已被镜头剪辑而取。
 当夕阳收去它最后一缕光辉,我从龙溪上涉水而过。到达彼岸时才蓦然发现,放在上衣口袋的眼镜不见了。在我急得团团转而望水兴叹的时候,那群在水里嬉戏的孩子们一窝蜂聚了过来,问明缘故后全都一下子扎到河里去了。不会是趁火打劫吧?正当我愤愤不平的时候,一个孩子从水中透出湿漉漉的脑袋,眼镜已在他手中。当孩子们慎重地把眼镜交给我的时候,只听在旁边洗衣服的大妈慎重地说:“大哥,放心吧!我们这里的娃崽们乖得很,从来没有捡到人家东西不归还的……”
  听着大妈熟悉的乡音,看着天真友善的孩子们,我阔别已久的感动突然一下子全涌出来了。
  古城啊!在离去的日子里,有这样一群淳朴得近乎原始的人们守护着你,陪伴着你,我在他乡漂泊时就完全可以放心了。
 
(三)

  拜读一座古城,其实就是去拜读一段荡气回肠的往事,需要耐心,更需要雅致。
  当浓浓的暮色已经开始慢慢蔓延开来的时候,我们在几名孩子的带领下进了城,去寻找一位住在城边的王姓老师。穿行在鹅卵石铺成的古巷道上,七弯八拐的莫约走了十几分钟,在一户人家门口我们停了脚步。一问,很凑巧,刚好是要寻的人家。主人固然很热情地把我们招呼进屋,才告诉我们王老师已经回固本中学上课去了。主人是王老师的妈妈,老人家把我们安置好在客厅看电视,就忙着去厨房煮饭。
  吃完晚饭后,我们便向阿妈告辞。可老人家说什么也不肯让我们去城里宿住旅店,她说家里床铺多得很,空着也是空着,去外面花钱不说,说不定在这黄金周里还找不到住处呢。好意难却,我们只好留下。老人家怕我们闷得慌,于是叫她的两个小孙女陪我们去古城东门外观看篝火晚会。当我们赶到会场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前来观看舞会及参加舞会的游客和古城人民。
  空旷的土坪中央,火堆烧得很旺。七点三十刚过,人们便迫不及待地跳起来了。你看,那些来自天南地北的游人,那些祖祖辈辈在这座古城里生活的人们,踩着铿锵有力的鼓点声舞起来了。年轻的小伙子,漂亮的姑娘,中年人,妇女,甚至是那些还不到入学年龄的小孩,也加入了舞蹈的行列。一圈、两圈、三圈……加入的人数越来越多,圈子也越来越大,篝火亦越燃越旺。人们不管陌生还是熟识,也不管年幼还是年长,都一致友好地牵起手来,以火堆为中心,以鼓点为节奏,转起来了,跳起来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参加的一场最富有激情的舞会,在都市中生活的顾忌,在他乡漂泊后的腼腆,都伴着今夜古城的舞蹈,在大汗淋漓过后,消失亦尽。
  十二点已过,可人们并没有因为曲终人散而离去,当我们回到主人住处的时候,已是深夜零点三十分了。躺在临溪的窗边,耳畔仿佛还不时传来若隐若现的鼓乐声。聆听着潺潺的龙溪水从窗外缓缓流过,回望对面山头西斜的月亮,一切都变得很静。我久久地,久久地凝视——聆听,聆听——凝视……我突然顿悟:原来千百年以来,古城的人们就是这样一直靠这种与生俱来的,如舞龙时候的劲力、精神和勇气,在这片土地上热情地、顽强地生活着,固守着这座古城呵!

(四)

  歇了一宿,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餐,我们便去游览古城。从北门进城,首先映如眼帘的是迎恩门上挂着的那副对联:月映文章光射斗,凤出枝头锦生花。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考究这里为什么叫“迎恩门”,但是隆里人民的热情好客以及从中折射出来的厚重的文化底蕴,由此可见一斑。
  穿过被岁月打磨得通体发亮的鹅卵石大街,我们来到了古城文明中心——龙标书院。一座牌坊式的门楼,一方宁静的荷塘,一道青石栏杆桥横跨在荷塘上方,把荷塘平均分成两半。书院门旁的木匾上今人清晰地记载着书院的历史和功绩:“创自唐朝诗人王昌龄。清雍正3年(1725年),张应诏以鸿胪寺少卿辞官回乡组织里人重修,后屡有维修,书院旧时为黎平府的著名书院。明清两代出进士3人,举人18人,贡生80人,出仕为官知县以上的15人。”这是一座真正经得起历史考验的书院,外围历经无数次大火焚烧后斑驳的封火墙足以见证。然而书院昔日的辉煌和功用并没有因时光的流逝而褪去。如今的龙标书院依然担当着传播文明,教书育人的历史使命。今天作为隆里小学的龙标书院,我们去的时候因为是假期,里面显得尤为寂静。可书院教学楼上挂着的校训,却真真切切地折射出了隆里人民的品格和时代的强音:忠诚、勤奋、博识、创新。
  当朝阳再一次从古城东边慢慢升起来的时候,我们爬上了古城周边最高的那座山——真武山去拍摄古城全景。在真武山寺里,当我们烧完香纸后询问香纸钱应付多少时,看守寺庙的老阿妈却语出惊人:“大哥,我们这里不是以收钱为目的的,前来烧香的游客们随便丢一点在神像前就行,多少没得关系,真武皇帝不会怪罪的……”我知道神灵当然不会怪罪任何人供奉的多寡,但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哪一个旅游景点不是里三层外三层,一而再再而三地索取游客兜里的钱呢?很少有的。这是我在隆里之行又一大慨叹。

(五)

  站在真武山寺外,透过稀疏的秋杉,在晨雾朦胧中打开手中的镜头。远处的古城仍沉浸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只有古城东门古城墙上那硕大的,可一起见证古城历史的树影依稀可辨。近处靠左一条横跨两县的锦黎公路,正中间是鹅卵石铺就的生态步道,靠右就是清澈见底的龙溪和万亩田垄了。从山上远眺,“两道一河”刚好在真武山下的状元桥处有了一个完美的聚点,环绕着古城也点缀着古城。
  我们不知道当初的人们在这片土地上选址建城是偶然的发现还是必然的结果,但在与古城相处的日子里我却发现,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去截取,古城随处都能成就一幅完美的画面。
  在这里,我不禁想起了锦屏本土作家杨秀廷先生在他的散文集《缱绻与伤怀》中所写的一句话:一个好的地方,并不是它会给你带来什么,而是你在那里用你自己的方式给自己找到了快乐。
是呀,在与古城相伴的日子里,我也用我独特的视觉和方式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快乐。身为古城子民,身为“杉木之乡”远在他乡漂泊的游子,今天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故乡,我们除了感叹故土的变化而欣慰之外,还有脚下这片深情的土地,土地上繁衍着的古老的文明,文明之外的思索……都在等着我们去开拓,等着我们去传承,等着我们去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