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吹过土山墙
作者:萧萧 时间:2017-03-13 阅读:238
立春过后,东风就来了。东风一来,所有冬天存放在大地上来不及捡拾的事物,都会被一一带走,枯黄的野草,干朽的断木,圈里的牲畜,路上的行人……几乎都被东风带走。当一场东风过后,再次走过山野,就会让人慌乱,让人心疼。在这山野,你不知道东风带走了什么,留下些什么。只有焦黄的夕阳,一成不变嵌于远山,不可琢磨。
天口子地处乌蒙山麓,懒洋洋地躺在河水切割而成的深谷里,每年东风都翻过西凉山,顺着山谷肆意刮来。老屋修在天口子一座山脚,东风顺着山谷吹来,正打在老屋的土墙上。童年时,我和弟弟就睡在老屋山墙下,多少个夜晚,我都听见东风刮过天口子,撞击在山墙上的声音,砰砰直叫人毛骨悚然。
东风刮过时,像一个愤怒的少年,一阵又一阵地咆哮在空旷的暗夜之中,一次又一次重重地摔打在土墙之上。为了不让这堵山墙被东风吹垮,父亲在墙上钉上了一块玻璃纸。就在这样的夜晚,东风扯动玻璃纸,呼啦啦似万面旗子在风中相互拍打、纠缠,嘶叫惊醒父亲,他就摸索着起来,拿长钉将吹起来的部分钉上,天明时,玻璃纸还是被东风撕扯成几块。
多少年后,这堵土墙开始斑驳,拍紧夯实的泥土开始松动,一块又一块地剥落,一道又一道的裂痕由小变大,山墙下堆积的泥土一年比一年厚。
就在这山墙之下,祖父最喜搬一个凳子,靠着墙,卷起黑色的大裤脚,将绑在腿上御寒的黑带子一层一层剥开,让干瘦的腿晒晒太阳。这腿像被东风吹斑驳的山墙,一块块皮屑从腿上脱落,一道道细微的裂痕若隐若现。和腿一样的,还有祖父的脸,一块一块的肌肤在阳光下渐渐变得暗淡无光,似在干枯。这年我六岁,刚立春,东风才到,祖父就走了,他走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全部干枯,像一根朽木一样躺在父亲怀里,父亲轻轻就将他抱上桌子。当儿孙们跪在下面哭着烧纸时,我总担心一片碎纸就会把祖父点燃。
祖父走后,我开始担心那一堵山墙,会不会像祖父一样,一点一点地剥落,垮塌,要是山墙垮塌了,我们的家就没了。还好,就在这一年,父亲决定开始栽种烟草,决定顺着这堵墙,盖一栋烤房。这是我第一次参与盖新屋,挖好基坑,下好石脚,父亲就借来墙板,架在石脚上,再从隔壁夏家垮塌的老屋上取泥土,开始夯土。我和弟弟力气小,两个人才提起夯土用的木杵,一点一点地用力,父亲力气大,一只手就提起来,再用力夯下去,将土夯得结结实实。
就这样,我们的牛犊般的小力量也随着房屋的增高,一点一点地累积在土墙之上,为了见证这种力量,我用树枝在拍光滑的山墙上歪歪斜斜地画上一头母猪和几头小猪仔,父亲也提起树枝写上“养猪大如山”五个大字,父亲力气大,字迹要比我们刻画的深出许多。当土墙彻底晒干后,这一幅“作品”更加吸引人眼,我很是自豪,就像秦始皇修了万里长城一般,我也用我的力量在这世界留下了痕迹。
房屋修好后,吹来的东风不再直接拍在原来的山墙上了,而是灌在新修的山墙上。今年的东风刮去了,明年的又来,不知疲倦,山墙纹丝不动,任东风去来。
初中毕业那年,东风乍起时,我想起山墙上的“作品”,特意跑到烤房后面去看,只见墙角细碎的泥土,仰头一看,墙面早已脱落,山墙上的母猪和猪仔已风化,就连父亲刻写的五个大字也不见了踪迹。也正在那一年清明,我和父亲去给祖父上坟,发现当年搬来为祖爷砌墓的石块也开始风化,墓碑上方的甚至垮塌。我想,倘若我们不去料理,百年后,千年后,祖父的坟冢将消失不见,埋在泥土里的尸骨也将荡然无存。
我们用牛犊之力刻画的作品,抵不住东风的袭击,父亲宽厚的手刻下的字迹,也抵不不住东风的侵蚀,还有什么力量能在大地上永恒?是不是在将来的某一天,老屋这两堵山墙也会在东风中消失不见,而夯起老屋的力量——父亲和我们,也会一一走失在大地之上?
那么,一生奔波劳累的我们,是要用我们的力量在这大地之上留下什么?
到底是要留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