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缝里的树
作者:龙奇 时间:2017-03-14 阅读:249
今年,寨里没有在家里杀年猪的人家,都花钱让村头的屠夫代劳了。起初,我还固执地坚持在家里杀年猪,母亲却说,现在寨里几乎信奉基督教,他们是不在周末杀生的,而且最后一位杀猪匠已年过六旬,无法操刀。为此,我放弃了这样的念头。
去年,寨里几户较为顽固的还在家里杀猪,剖肚时,数名儿童为争夺猪尿泡大打出手。物以稀为贵,就算猪尿泡也这样。闹剧最终以半路杀出的大黄狗而结束。
接下来一周,听说潘梅在其老家牛棚镇白岩操办“布依族杀猪宴”,特请大家赴宴,对此我很是好奇。因同潘梅只是一面之缘,彼此之间还不认识,觉得冒然赶赴稍显冒昧和不安,但内心见识异地风俗的欲望还是战胜了一切。周末,我不顾寒冷的天气,驱车数小时赶往威宁同大家集合。
一行人冒着风雪相继出发,约二小时后到了牛棚镇地界。这里的景象颇让我惊讶。路旁密布着灰色的土墙房,山坡上树木也很少。这使得这片土地的颜色格外炽烈,令人窒息。继续往前,路开始变得狭窄,继而弯曲,只能容纳一车通过。开车犹如开山车一般,爬坡时油门往死里踩,完全看不见地,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随时有倒翻的恐惧感,当车到达坡顶时悬着的心终于回落。正感庆幸时,车又猛地往下掉落,心瞬间又被猛吊上来,于是慌忙踩下刹车,坡过后仍然心有余悸,双腿不停发抖。副座上的李舟兄也很紧张,一路上不停地指挥着。对于李舟兄这样在大路上开车也不超过50码的人来说,惊悚感可想而知。
约一小时过后,终于到潘梅家了。在一家人的热情招待下,大家迅速入座就餐,推杯换盏间都已醉意三分。
席散后,李舟兄呼我游玩。顺着小路下行,到了一片闲置的土地,干枯的蒿杆高过肩膀,无法前行,两人便停了下来。放眼望去,四野不见些许绿色,唯有一些白岩缝中顽强地生长一株株不知名的树木,异常茂盛。
脚下的巨壑中,三岔河似一根长长的绿线布于大沟间,为山谷添上了仅有一丝绿色。对面山腰上零碎布着些人家,稀少的白色房子在满是黄色的土地中很是显眼。
中国人常用“不可逾越的鸿沟”来形容距离遥远。但在这里,我想鸿沟一词也无法形容对山的遥远。如果项羽在对山烹煮刘父威胁刘邦,并以喊话的方式传达消息的话,就算喊破嗓子也没有用的。更不要说有“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而幸分一杯羹。”的回话了。李舟兄也抒发着他对住在这片土地人家的悲悯……
返回后我因不胜酒力暂进入车中休息。天色渐黑时李舟兄打电话说要吃晚饭了。进入院中,大家已围着长桌座下。琳琅满目的饭菜摆列其中,热腾腾的香气在寒风中凝结。自家酿造的土酒也盛满杯子。听完布依大哥介绍完菜品后,大家迅疾发动了筷子。淡黄的灯光下,清脆的碗筷撞击声,你来我往的劝酒声在萦绕。
酒过半巡,潘梅同数位穿着盛装的阿姨唱起了《敬酒歌》。相比我们彝族歌声的高亢,布依族的歌声是清脆的,像微风中的风铃儿。倘若彝族的歌声是奔流的洪水,那么布依族的歌声便是山涧汩汩流淌的清泉。布依族的服饰也很是漂亮。和彝族喜欢艳丽的色彩不同,他们更加偏爱暖色调,所绣花纹也相对细腻。在我们地方,藏有彝族服饰的人很少,更不要说这样成群穿着。
唱完歌后,一位较为年长者谈起了布依族杀猪习俗。他说,杀猪在布依族里是重要的事情。杀猪前要选好吉日,请好帮手。杀猪也有讲究,必须将猪按在长桌上,头对着堂屋大门。杀好猪后,要将邻居们都请来共享杀猪宴。饭前,祭祀祖先是少不了的,具体流程是点香,烧纸,献饭。吃饭也有规矩,须得老人小孩先吃,男女分桌。接着,他又介绍起来布依族特色名菜——肝搭生,并介绍了此菜的做法。
不知不觉间,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大家也觉该动身了。在潘梅等人的欢送下,车子依次启程。车驶离了白岩,驶离了牛棚。
归途中,我想起了那长在白岩缝里的树。我钦佩它们在夹缝中求生的刚毅。正是居所的不可攀爬,它们才逃过了锋利的斧头。可我又可怜它们,可怜它们竟然落到如此境地!
进入城郊,路宽了,也直了,两旁的灯光异常明亮,而我却莫名地惆怅了起来。我想,在往后的日子中是很难碰上这样的杀猪宴了,就算见到,也不过是动物园里的大熊猫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