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上上签
作者:萧晶文 时间:2012-09-03 阅读:347
记忆中,母亲是逢神必拜的,特别是家事不顺的时候,她便会不辞辛苦地背上檀香冥纸香油等什物到庙里拜上几拜,其虔诚的样子自是不言而喻。
我六岁的时候,在自家楼上玩屋檐雨水,踩空了从楼上摔下来手臂骨折,辗转了七里八乡才治疗好。母亲断定我是撞了鬼,请了巫师来家里驱鬼化灾。那巫师在家里呜哩哇啦唱了半夜,用柳条在我全身上下抽打,弄了一碗黑乎乎的浑水逼着让我喝下去。不料驱鬼未成,我却拉起肚子来,几天后便瘦成皮包骨头。母亲急了,拉着我到十里外的香火最旺的庙里去拜菩萨,还花了六块六角钱为我求了个签。签是上上签,解签的大师望了几眼面黄肌瘦的我,对母亲说:“你儿子以后要当官,但必须经历磨难,要多做善事为他修阴功。”母亲十分高兴,为庙里捐了很多香油钱。事有巧合,我的病居然很快不治而愈了。从此,母亲更加迷信菩萨保佑了。
随着阅历的增长,我三番五次地向母亲灌输无神论思想,希望她不要再浪费那么多香火钱。母亲却说我们能不生病就是有菩萨在暗中保佑,我们不能忘恩啊。
大学毕业后那段日子,我几乎都是每夜不成眠,眼看自己精美厚实的求职书呈送出去几十份,还找不到工作,更想到母亲为了我读书付出太多心血,无法释怀。体力不强的父亲北上打工,母亲一人种着两亩地田,养了鸡和猪,靠卖鸡蛋卖过年猪支撑我上学。几年来,家里债台高磊,母亲连生病也舍不得花钱。母亲知道我在城里找不到工作而不敢回家,她托人给我寄来一封挂号信,里面是一支签,签上写着:“骤雨初歇晴方好,奔流不息自妖娆,拔云穿雾总有时,明月千秋万里照。”我久久看着黄色的签纸,仿佛是母亲的黄土地,母亲面朝黄土背朝天在不息劳作,母亲之所以瘦弱,是泥土和庄稼吸收了她的营养……
我终于找到一份月薪五百元且供食宿的职校教员工作,我很感谢很卖力。我只身前往乌蒙深处几乎被人们遗忘的山村举办农民培训班。夜里上课,教室里蟑螂飞舞着不时撞到我脸上,面对散发泥味汗味、吧嗒抽着旱烟、哗哗吐着口痰的农民学员,面对诸多艰难环境,我没有害怕,因为我也是农民的孩子,我的母亲也在泥水里劳作,在烟熏中生活。
光阴荏苒,辗转经年,我在外自谋衣食了。隔三差五打电话回家,知道母亲身体每况愈下了,常感冒,天气变化就风湿疼痛,手拇指伸曲不灵。然而不肯闲着,总是披星戴月在田地里劳作,呵护着每一株玉米、水稻、生姜、土豆和白菜等,还养了一群鸡鸭。母亲似乎在演绎“生命不息,劳动不止”的农民宿命。
今年母亲节前夕,我打电话与母亲聊了半天家常,母亲总抢我的话问我每天吃什么菜,喝的水是否干净,上班的路上是否安全,叮嘱我不要太节省,多吃点,瘦了不好。我跟母亲说:“明天是母亲节,不要累了,休息一天。”母亲笑了:“还有这种节日啊!是外国人过的吧,我们这边不兴的,我闲着会生病的。”临挂电话时,母亲突然说:“昨天晚上在梦里,我梦见去丹霞山庙里为你求了个签,是上上签,说是你今年得贵子,要好好照料,生了孩子我来看!”此时我想到,年老瘦小的母亲跪在菩萨前的蒲团上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