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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05

父亲的烟杆

作者:黄彦园 时间:2017-04-05 阅读:370


   老家的土墙上常年挂着一根烟杆,据说是爷爷年轻时特意制作的,他用了四五十年后,传给了父亲。父亲离世后,这根烟杆也就没人再去碰触。很多年过去了,它上面早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偶尔看见这根烟杆,我就会突然想起父亲生前的样子。曾经,这可是他形影不离的宝贝。
  那时候很多人都有烟杆,但大多是用几寸长的树枝或是竹子做的,或是把“杆”和“斗”通过后期安装组合而成,而父亲的烟杆是一体化的木棒,下端是小孩儿拳头那么大的“斗”,上端是三尺来长的“杆”。父亲很喜欢他的这件宝贝,还多次上了最好的漆,镶了花纹,配了饰物,那烟杆也像是通了人性,懂得父亲的心思,越发乌黑亮丽起来,让人过目不忘。毫不夸张地说,这根烟杆在村里的知名度,比父亲大得多。
  父亲出门的时候,很喜欢带着它。按照父亲的说法,这根烟杆除了可以吸烟,还有一个重要的功能——防身。如果遇到毛贼或者与别人起冲突,也不至于赤手空拳,往往还能出其不意先发制人。可是这烟杆像极了父亲,一直安分守己,从来没派上过用场。
  对于我们来说,父亲的烟杆则是一家神奇的药店。家里几代人都会养一些蜜蜂,夏天的时候,频繁地取蜜总会有意无意地惹到蜜蜂,小孩子被蛰到,马上就会痛得哭天喊地,如果是蛰在身上,随他去肿也无所谓了,但最怕的是蛰在脸上,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胖”得你眼睛都眯成一条线,最可怕的是蛰在嘴唇上,不一会儿两片嘴唇就会变成两根长长的香肠,重重地吊着,让你嘴都张不开。
  而每当这时候,父亲烟杆里的“烟屎”便派上了用场。只见父亲找来一根细细的铁丝,顺着烟嘴的小孔往下捅,再转两圈,把黑色的 “烟屎”抠出来,然后均匀地涂在被蜜蜂蛰过的伤口周围,说来也怪,涂了这层薄薄的“烟屎”,被蛰肿的地方确实就会很快消散下去。这“烟屎”还有“美容”的功能,记得有一次我的脸上就被蜜蜂蛰了一下,父亲给我涂上了好多“烟屎”,第二天去上学,同学见了我脸上的“盛装”,都笑得直不起腰来,仿佛我就是从外太空来的新物种。
  夏天的时候被蚊虫叮咬也是常有的事,被叮咬的地方往往又痛又痒,一挠就是一大块地方发红发肿。这时,就找来父亲的烟杆,熟练地挑出“烟屎”涂在上面。虽然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否真的有效果,但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用“烟屎”是唯一的止痛法子,现在看来,当时也有一定的心理暗示作用吧。
  当然,我对烟杆的记忆并不止于此。
  小时候,我是家里最调皮的,挨打的次数自然也最多,但我最怕的是惹父亲生气时,他手边一时找不到细的树枝或者竹丫,往往就会顺手拿烟杆敲过来,被敲的地方多半会淤青,要是敲在骨头上,一定让你疼得钻心,想要不长记性都难。每当这时候,我就特别想悄悄地把这烟杆拿去丢了,但终究不过是想想而已。
  慢慢地,父亲的牙齿也变得像漆过的烟杆,乌黑发亮。在村里,牙齿的乌黑程度,就是一个人的烟瘾程度。有时候看着父亲抽烟,感觉他特别享受,可等我拿来吸了几口,就会头晕眼花,胸闷难受甚至呕吐,这时候我就无法理解父亲抽烟的那种“幸福感”,但我还是蠢蠢欲动,趁父亲不看见的时候,撕下一页书卷一支兰花烟,一边抽一边咳嗽。
  父亲去世后不久,村里的烟杆也渐渐地被纸烟替代,笨重的大烟杆再也不能引起旁人的羡慕。我们便把那烟杆挂在靠近房梁的土墙上,保证它不会丢失也不会妨碍生活。
  这一挂,竟然快二十年了。
  父亲生前没有照过相,去世后连一张照片也没有留下,时间越久,我对他的印象也就越是模糊。但每当我觉得我快对父亲的模样没有印象的时候,我就会想想那根陪伴父亲最久的烟杆。于是,父亲生前与我们相处着的点滴便会借着这根烟杆一点一点地再现出来,让我感受到父亲给我涂抹“烟屎”时他怀里的温度。 
  我想,这也许就是这烟杆的价值吧,它连着消亡多年的父亲和儿子之间仅有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