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的隔膜
作者:杨光早 时间:2017-04-07 阅读:229
清明回乡扫墓,远远地看见父亲一个人提着香纸,落寞地蹲在泥巴墙下咂着旱烟,时而皱眉,时而叹气,时而深邃地望着远方。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我的心中涌起了无尽的酸楚。我知道,这些年父亲抽的不是烟,而是寂寞。父亲老了,仍然改不了争强好胜的性格。去年立祖碑,因为一个字,父亲和堂哥发生了争执,于是他们之间,产生了无形的隔膜。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年轻时就争强好胜,种庄稼,盖房子,什么都要比别人家好。直到我考取专业学校,家里凑不够学费,他宁愿砸锅卖铁也不肯低头给人借钱。那时堂哥已经大专毕业参加工作,怕父亲搁不下面子,就悄悄拿钱给我。后来我告诉父亲,父亲便帮堂哥做家具抵债。堂哥说有些是送的,不用还。父亲便嘱咐我,将来工作了一定要感谢人家。他是所有家门族人、亲戚朋友中唯一支持过我读书的人。那时,我们的关系相处得比较好。
每年清明扫墓,我们总要邀约着一起去。一路有说有笑,欢欢喜喜,和和气气地去给祖宗扫墓。到了墓地,堂哥用镰刀砍来几棵小树,修去枝桠,留着树尖,插在坟上,我们便在树干上栓上坟飘纸。然后点燃香纸,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跪在坟前,听堂哥给祖宗们交待:“今天是清明节了,我们全家来给你们扫墓,你们在阴间要保佑家家富贵、户户荣昌、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和和睦睦……”然后在堂哥的指引下,逐一虔诚地给祖宗们叩首、作揖、烧纸、祭奠。一切仪式完成以后,小孩子们就可以吃祭奠剩下的米饭和水果,大人们在一起喝茶饮酒,商量家间的大物小事,其乐融融。
去年清明,堂哥提议给祖宗立碑,也许是出于他在家族中的威望,也许是大家心有灵犀,竟然一致赞同。于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轰轰烈烈地操办起来。开碑文的重任,就落在我这个“秀才”的肩上。我苦熬了几个昼夜,搜肠刮肚,字斟句酌,终于完成了初稿,打印好送给各家审阅。大家没有意见之后,在纸质版上签字,就刻在碑面上了。
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立碑的时候,才发觉序文中把老家的地名“新水村”刻成了“清水村”。
堂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故意的吧?一个老师,还写过文章出过书,新和清都分不清?”
我无言以对,百口莫辩,尴尬地站在坟边。
“你是大专生,我儿子是师范生,当初你怎么不写呢?什么都推给他,你还好意思说!”父亲看不惯我的怂样,忿忿地说。
他俩便在坟地里争执起来。在大家的劝说下,我们不欢而散。我灰头土脸地回到家,翻出当初签字的底稿,稿纸上没有错,原来是负责电脑刻碑的人打字时弄错了。我赶紧拿起稿纸到堂哥家去解释。嫂子说我来的不是时候,堂哥到宣威进货去了。我看到他的车还在楼下,我知道他只是不想见我。我把稿纸交给嫂子就回家了。我能说些什么呢?一个字的隔膜,一个人的错,一个字让一家人势如水火!如果能够,我愿意用一生去挽回!
“你在想什么呢?再不走天都黑了。”父亲说。
我接过父亲手中的提篮,尾随在他的身后,向坟地走去。父亲患有腰椎间盘突出症,压迫着神经,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很费劲。这些年上坟,都是我和堂哥一起去。今年清明,因为一个字的罪过,父亲只有亲自带我去了。父亲说把那些祭奠的仪式教给我,以后我带孩子去。
我们到了坟地,已经有人祭奠过了。坟上已经插好坟飘纸,坟前还有明灭的香火。那些没有燃尽的纸钱,在风中翻飞。放下提篮,我提着镰刀准备去砍树枝。父亲说,就挂在上面吧,祖宗也不希望一家人有隔阂。
我在父亲的指导下,叩首,作揖,点香,烧纸……祭奠完毕后,我们在坟前的草地上坐着休息。父亲继续咂着旱烟,我一个人喝着闷酒,心中却是一样的滋味。
“这些年我的腿总是痛,会不会是树根伸进坟里去了”,父亲看着坟后七歪八扭的松树说,“有机会和你堂哥商量一下,明年寒食节把它砍了吧。”
我的脑里灵光一闪,如醍醐灌顶。“扭”与“拗”谐音啊!我们的隔膜,也许不是“新”与“清”,而是“扭”与“拗”啊。父亲与堂哥的执拗,竟然让我背了黑锅。唉,纵观天下大势,分久不合,合久必分,何况一家人呢?只要我们血脉相连,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消释这一个字的隔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