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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13

赵老五进城(小说)

作者:潘雨龙 时间:2017-04-13 阅读:400


   天刚放明不久,她就跟随太阳爬了起来。这已不是赵老五第一次进城,但这一次却和以往截然不同!因为她的脸颊挂上了比太阳还要璀璨的光辉。她翻箱倒柜,慌忙插上结婚时娘家陪嫁的旧铜钗,换上存放了八年的青布衣裳,再穿上“珍藏版”的绣花鞋子,收拾打扮急着进城。
  乡村二月的路旁,沾满雨露的狗尾草摇头晃脑,野山花散发出耐人寻味的幽香。老五不禁感慨:“如若配上昨夜的星辰,这将是一幅多么美丽的画卷?”。
乡下人都有早起的习惯,在进城的路上,被老五遇到一波又一波。但从那不悲不喜的表情可以看出,她还远远不能满足,仿佛如若多遇见一些,她就可以再重申几遍:“我去城里!”
  那天早上,也不知道她是借着微风飘荡,还是安上了“风火轮”,那轻盈的步伐像是飞了起来,如若只看脚步,她定胜过十七八岁的姑娘。但起初人们并不在意,直到一人提醒:“她的儿子被‘分工’在城里”,人们才如梦初醒。霎时,所有人的嘴便像是喝了蜂蜜,吃了糖浆,都尽挑着好的说起,不枉“砸锅卖铁”、“家有千万,不如出个硬汉”的话语,宣讲着没完没了的羡慕之辞。
  村舍身处悬崖绝壁,平日除了男耕女织自给自足外几乎没有其他经济来源。毫不夸张地说,许多人一辈子都没出过一次村门。但想起来又令人匪夷所思,村里教育并无发达可言,可老五的儿子打小就天赋异禀,成绩无比优异。村人无人不夸:“是棵读书的苗儿”。他也不负众望!一路顺风顺水,直至大学完成,如今还被分配了工作。但在那个穷困潦倒的时期,为供其读书,老五老两口还真是下了血本!不舍得吃,不舍得穿,老五在家连个鸡蛋都要攒成现金,丈夫则走出村外四处挖煤……论其曲折,不禁催人泪下。但现在回想起来,所幸的是心酸的往事都已如云烟!因为就在去年,老五的儿子被分工了,现任教于县城某高级中学。
  想到儿子长了出息,老五会心一笑,可比昔日三毛钱的鸡蛋当成五毛卖出还要欢喜。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时被高兴冲昏了头脑,她都来不及再掏出旧衣服里的几块零钱,便只恰恰带上三十块的车费就直往县城奔去。
  在车上,阳光一股脑儿地透进窗户,她始终都显得忐忑不安!因为一心只惦记着快些进城。
  到城里,为给儿子带个惊喜,她顺藤摸瓜,照着不久前儿子在电话里留下的地址,一路盘问直到楼下。到了楼下,可恨的是打量着和以往截然不同的高楼大厦,欣喜若狂的她却竟然闷得心慌起来。儿子是住在十九楼,毋庸置疑,此刻上楼成了最大的障碍。老五在楼下辗转反侧,但不一会儿,也曾真层切地看着一个“东西”里人来人往,但她始终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慌忙奔去找到一个视觉较好的地方,透过玻璃窗台,看着人们“飞上飞下”,她失魂落魄!感叹唏嘘。但又没说些什么,只是语重声长地来一句:“哪有这样的事情?”之后便凭着感觉,寻觅楼梯入口,驼着弯弓一般的背爬上楼去。
  费尽千辛万苦,才终于攀爬到了指定位置。此时老五早已压抑不住内心激昂的情绪,平日也爱收拾打扮的她,竟然顾不上整理一番着装便赶紧敲门。可说也奇怪,敲了许久也只余下回音,并无人前来搭理。眼看惊喜落空,却也无法,老五只得沮丧地掏出手机拨通儿子的电话,儿子听说她的到来,带着略有欢喜的语气,告知房门钥匙在某某位置。
  原来是老五记错了时日,她竟把周五记成了周六。儿子说今天他是在学校改卷,眼看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为此,老五深深地埋怨着自己,但终究还是选择进了屋去。进屋之后,像是晴天霹雳,她突然惊叫起来,险些吓坏了自己。原来也并无特殊缘故,老五是被眼前的“庞然大物”完全震惊!倒也知道属于家具类型,可她却叫不出其中任意一件的名字。惊讶着掂量了许久,她才缓缓回过神来,继而选择了一条形同农村长椅般的披着烟花格子布的“家伙”扎根下去,可谁料想,她又险些被弹起的落差吓得屁滚尿流……在屋里,她完全像个“外星人”,全然不知自己是不是到了别的星球?
  今日她来得早,加之一心只念着与儿子相见,也就忘了先吃些早点。然而今日与往日并无差别,每到这个时辰,老五就饿如刀绞。但回想起来:“这不管如何,也算得上是在自己家里。”于是她便起来寻觅食物。呵!还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老五一眼便看到了锅中的米饭,她自然不认识那煮饭的玩意,但此刻哪管三七二十一,她只想着满满的盛上一碗,狼吞虎咽下肚。可遗憾的是正当她把勺子慌忙伸向锅具的时候,可不真就闹出了尴尬的局面,勺被一层厚厚的玻璃死死挡住,无论她怎么用力也伸不进去。看着这“煮熟的鸭子”就要飞走却无计可施,无论想尽任何办法,她也始终打不开锅盖。又担心着怕儿子突然归来会闹出更为尴尬的局面,所以在忙碌得大汗淋漓之后她还是选择了放弃。
  经过上番忙碌,届时除了饥饿,老五又渴得撕心裂肺!眼看填饱肚子无望,此刻她唯一奢求的东西转变为能够喝上一杯热乎乎的茶水,本来这下她仿佛若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从布袋里取出几粒从乡下带来的茶叶,可瞬间她又惊慌失措,毕竟烧水又成了一个难题,虽然也看到一个金光闪闪的提壶正摆放在间断性地闪着红光的“家伙”上,但她又何尝不想寻求操作方法?不妨将手刚碰触那“家伙”的表面时,她就被滴滴答答的声响吓得直往后退……
  时光在迈着飞驰的脚步,而她就这样重复地搞着各种“科研”,可终究还是白白忙活了半晌也没有弄到半点口粮下肚,半杯热水暖心。老五在屋里转来转去,像是鼓出了眼珠,不时地往窗户眺望。也曾想过靠近去瞟,却又生怕被悬空的楼层弄得头晕昏花。
  等了许久,老五的手机终于振动起来,她喜出望外,估计定是儿子回来。但现实与理想始终存在距离,儿子是叮嘱她再在家中休息。原来是同事要邀他同去吃“包谷饭”,说是不好拒绝。挂断电话,老五若有所失,却也并不言语。但此刻该死的饥饿却像是想结果了她的老命,竟然不讲半点情面。老五又只得挣扎起来,重新在儿子的房间翻箱倒柜,这下终于有所收获,可似乎找到的唯一可以充饥的却仅仅是一粒药丸,也再顾不上后果,药丸被她直吞下肚。天啊,可吃下之后就恰如黄河泛滥,老五不停地流着口水,论说距离,简直到了门缝。老五心如刀绞,捂住心口几番跪倒下地!却又只得强行忍住。但重要的是看着儿子的地板被泼了“脏水”,不说外人,就连老五连自己都心疼起来。但想想,在那洁净的屋子里又不比老家,随手找个帕子就能擦干。实在没有办法,所以她又只得动用自己的青布袖子……
  这个特殊的日子,仿佛度日如年,但老五还是又忍了几个钟头。这下她直接饿得浑浑噩噩。但眼看窗外,太阳都下去了半截!可儿子还是没有回来。接着,她像只狂风里的风筝,歪歪扭扭“飘”到楼下,如若不知情的,定会认为她是得了重病。下了楼来,瞭望着城外的土地里种植马铃薯的农民,老五推心置腹地想“现在如若谁烧熟一个予我,来日我宁还她十筐土鸡蛋”!幻想,是多么美好的梦啊,可县城海拔略高,温差变化较大,还未等她温存完毕,一股冷风便直接吹进她的心窝,她又不得不上了楼去。
  饥饿愈发张狂,直至她卧倒地,仿佛连站立起来都要吃紧。但当电话再次响起时,她又欣喜若狂地鼓起所有劲儿站了起来,因为她断定这次必然是儿子要回家来。但更令人绝望的是:“儿子说今晚他都不再回来,说又答应朋友出去打麻将”。让她在家中休息一晚,明日周末便来探望“她老人家……”
  此刻,太阳直接浮下了天边,只余留下一缕惨淡的红光。那缕光,也不知是不是顺便染红了老五的心,她带着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走近儿子的卧室,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隐隐发笑,之后便轻轻地带上门,脑海里时时浮现出回家的路。
  也不枉费自己的抗战,她自信地摸了摸扎紧的口袋,剩下的十五块车费仍在。赶到车站时,俨然已是最后一班车,她也不管,坐上就要回家。在车上,或许是车窗外黑夜透入的凉风拂进了她的眼角,使得她那被皱纹包围了的湿润眼眶总在不停颤动,但这时夜幕早已降临,同车的人,也没有谁再去看个真切。
  繁星一颗颗地伴随月亮逐渐升起,就像是硬要催她回想起儿时儿子依偎在怀抱的那一幕。她回想着那时带他数点天上的星星,窜进乡村二月的花海,以及在星星下许下的真挚誓言……可想着想着,凉风又不由人地次第吹来,仿佛回荡成一首唱熟了的乡间歌谣。
  走着走着,天几乎黑了下来,司机当然不敢开快。可老五却心事重重,也并不言语。但眼神里仿佛透射出一种渴望,但已经无人能猜到那种来自心灵的渴望是属于什么。或许又仅仅是渴望着司机再缓慢一些,“等到黑夜真正来临,走在乡村路上的时候就将会少遇到几个早上相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