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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20

潘梅妹妹

作者:清欢 时间:2017-04-20 阅读:436


   三年前,记不清楚秋末还是初冬的下午,我坐在人声鼎沸的地方吃饭,随意打开手机QQ,恰好蹦出来一条请求加为好友的消息。附加留言是:师姐你好,我是潘梅。我顺手点了一下同意,就这样认识的潘梅。
  后来知道她是布依族女孩,和我毕业于同一所师范学校,喜欢写诗,而且在圈内已有不小的名气。这个时代,别说认真写文字,喜欢读书的女孩都不多见,由此对她好感倍增。
  那些日子,我心情非常沮丧,工作不顺当,一向交好的朋友无故疏离,自己每天沉浸在不可名状的悲伤里,幽灵一般了无生气。夜深人静的时候,潘梅如果在线,彼此也随意打个招呼,一来二去,熟络起来。潘梅很少抱怨,对人世有着无限包容和爱意,她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有意无意冲淡了我心中那些支离破碎的块垒,温暖着我无所依托又惶然失措的心。所以尚未见到本人之前,我已经改口,叫她妹妹了。
  与潘梅妹妹更多的交往是她借调到宣传部以后的事。第一次见到她,眼前一亮,被书卷气笼罩着的潘梅,自带光芒,清秀俊雅地坐在我对面,像从山水画里走出来的陌上女子,眉目婉转,顾盼生姿,举手投足都是春风的味道。我心里暗想,难怪她的诗写得那么清淡雅致,她本身就是一首清丽的小诗。
  我俩的办公室仅数步之遥,工作不是很忙的下午,潘梅妹妹会偷空来我办公室,两人立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聊文学聊人生,聊爱情聊困惑,聊悠远又无法预知的未来。但聊得最多的还是关于文学的梦,我们内心都把文学当作信仰,可这条路艰辛崎岖,并不平坦。这个梦,像暗夜里挂在天边的星子,明明举目清晰,却始终遥不可及,让我和她都感到无法言说的迷茫。有时候找不到话说了,两个人就那么静静看着残阳越过高墙,把横亘空中的电线影子放大,贴在对面高楼的墙上,看那道投影把一栋大楼拦腰斩断,一分为二。
  我痴长她几岁,自然多识得一部分人的恐怖内心,感到彻骨的冰凉,常常以世故的口吻,跟她讲一些发生在身边的阴暗故事,听得她杏眼圆瞪,惊诧地望着我:师姐,真的呀!那神情,像涉世未深的孩子,单纯得让人心焦,我一度担忧她太容易被人欺骗。
  后来才发现,担忧是多余的,潘梅妹妹的纯良来自血液骨子,她对这个世界有着不争不抢的善意,全身荡漾着难以言说的温存。她是诗人,天生有着一颗丰饶又敏锐的诗心,世间事都在她眼里心里,她并不是真的不懂世情险恶,她的不谙世事,只是懒于理会人世丑陋而已,这一点,让我艳羡不已。
  调动的事一直无法解决,又有其它顾虑,在宣传部没呆多久,潘梅妹妹就准备回乡镇去。 临行前一天,我召集一帮圈内朋友为她饯行,坐定后一桌子人闲扯,照例讲一些山野趣事,笑得人仰马翻,唯有潘梅,笑靥如花里藏着深不见底的忧伤。潘梅妹妹重情,很珍惜她同大家的友谊,说是我和这群朋友让她找到了存在感。虽然相知不长,但因有着对文学共同的喜好,事实上我们早已结下难以割舍的情义。那晚,我硬撑着,认为自己是姐姐,没把离愁放在脸上,席间尽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来冲淡离别的忧伤。
  第二日下午,她来正式跟我告别,我看见阳光在她眼眶里打转,闪烁得让我鼻酸。送她上车时,晚风徐徐吹过,路边树木的叶影,斑驳地倒映在她车窗上,车玻璃宛如一片波光粼粼的池塘,我看见她在玻璃窗后朝我挥手,内心忽然涌起莫名的悲伤,相聚太难,分离却是如此轻而易举。
  潘梅妹妹离开后,我们见面只是偶尔。虽然只有六七十公里的距离,却因隔着时间,隔着山水,隔着俗世的纷乱,大部分相逢的办法,是深夜时分不经意的想起,彼此更多的消息,来自于微信朋友圈更新。看见她常有新作问世,我会没来由地欣慰,喜欢写作的人有文字从笔端源源不断的流淌出来,置身乡间的潘梅妹妹,应该不会太孤单,即使孤独,也会是很丰富的寂寞着吧。我默默读着她写的诗,无论内容悲喜,也不去揣测她的意图。我们就这样平淡地运行在各自生命的轨迹上,等候命运的发落,转眼间,四季又来了一轮流转。
  再见潘梅妹妹,是第二年冬天的事了,大寒过后,下了几场雪,年关一天天迫近。潘梅妹妹热忱邀请朋友们去她娘家吃杀猪饭。并说了个颇有诗意的噱头:大雪纷飞的日子,我在老家杀猪等你。我和一众朋友被这噱头挠得心痒,忍不住冒着冬日凛冽的寒风,驱车将近三小时,不顾一切奔向她的村庄。
  潘梅妹妹的娘家隐藏在大山深处,依山傍水泉清石秀,我们分明踏着严冬的残雪而来,不过数十公里的距离,却好像是谁把春天提前叫来这个村庄。这里艳阳高照,花草天地盎然生长,到处都是勃勃生机。早在路边候着的潘梅妹妹,一身布依族少女盛装,羞涩又激动地站在尘土轻扬的柔光里,脸上红霞轻飞,和身后明媚山水交相辉映。一行人跟着她进了村子,正赶上杀年猪的环节,七八个壮汉三两下把年猪撂倒,顷刻之间宰杀完毕,分门别类煎炸烹炒后,变成潘梅妹妹精心为我和朋友们准备的盛宴美食。席间,为了展示布依族独有的文化魅力,潘梅妹妹请来几位身着布依族盛装的老人,唱起了古老的布依歌谣。歌声在星光寥落的夜空里跌宕起伏,如泣如诉,时而幽怨时而轻快,时而缠绵时而孤绝,仿佛有数不完的日子数不完的心事,需要倾诉。回环往复的调子苍茫辽远,像末世遗歌一样悲壮温情,听得我无端沉醉,暗自心惊。
  潘梅妹妹喝多了,拽着同样微醺的我趔趔趄趄走出院子,像是对我,又像是对着暗夜里的群山不住叹息:我的布依山寨,我的布依文化啊,除了几件已经很少有人能说清来龙去脉的花纹服饰,和这几个还能唱布依歌谣的老人,还有什么呢?语调里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悲怆。
  我懂得她的无助,紧紧握住她纤细的手。根植骨髓的民族基因,使她对她的民族文化有着来自天性的热爱,让弱小的女子宿命般自发身肩起传承民族文化的使命。可是在强大的社会变迁中,面对现代文明的同化,个人力量又是如此渺小脆弱。幼者不屑,老者已老,她所竭尽全力想要保护和传承的布依族文化,正以不可阻挡之势,一点一点消散在历史的长河里。我无从劝慰潘梅妹妹,她的无助,是时代留给人的创伤,我无能为力,只能静静地陪她伫立在无边夜色里一同发怔。院子里,歌声正酣,朦胧灯光下那群唱歌的老人,神态自若,面容安详。
  这些老人,是世间布依文化最后的歌者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