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初夏
作者:马江龙 时间:2017-05-18 阅读:222
雨下了好几场,情势并不陡峭。时节的更替如此顺理成章,接缝柔滑得几无翻页之感。刚刚立过夏,叶子们的绿在低于浮云高于泥土的空间漫不经心地化开,一切都是轻车熟路的旧时模样。
樱桃红了,不是染红的红,不是烙红的红,更像一些树犯了春困,打个哈欠,露出了鲜润的舌头。舌头和舌头相约而聚,一路从田野深处来到小镇街头,引发了不易察觉的、短暂的、小范围的喧闹。叫卖声简洁而飘忽,如同电影花絮中演员们无关剧情的交谈。人们一如继往地周旋于卖掉和买走之间,用恰到好处的方式交易关于整个季节的完整故事。真有趣,舌头的酸与甜在冥冥的默契中交给了另一些舌头去品读,至于感悟,除了流光抛人的旧式感叹,并没有多少抒情附墨成文,引起传诵。
我们的小镇疆域未变,十六个村庄在清晨和傍晚各烧各的炊烟,绿皮火车总会准时到达小站,街灯每天坚持亮到天明之前。庄稼在四月的阳光下成畦成畦地铺开,每块土地都像一张八股文风的科考试卷,农人们不停游走其间,为自己的叙事批阅圈点。所有人都知道瓜地里会长出瓜,豆地里会结出豆,加上这场盛大考试要等到秋风之后才会放榜,因而等待便随着田坎上的杂草灌木耐心地生长起来,耐心到似乎已没有人去关心最后的结局和答案。
风变软了,懒懒散散地吹来,礼貌地绕着人走,绕着房屋走,绕着青山和曲路走,像个过了叛逆期的少年,怯怯地跟在更为成熟的事物后面,步履持重而充满悔意。忽然想起那些一月二月的风,拖沙曳尘刮过黔北高原,带着理想主义的求索和宗教形式的拷问,盛气凌人地逼迫天地交出隐藏已久的缺隙。人逆着风走,周身柔弱的孔洞瞬间暴露无疑,竖起衣领的背影,像一支演奏着凌乱乐章的竖笛。
初夏更像整个春天剧场的后台,墙上挂着脱下来的青衣红袖、铁甲披肩,桌上堆着用完的彩翎云冠、假面长髯,地上丢着杀伐已毕的长枪画戟,雕弓羽箭。角儿们对镜卸妆,红脸黑脸白脸花脸互相说笑闲谈,前台的丝竹管弦依旧清晰可辨,悲欢离合的人文剧情仍在按部就班上演,但似乎已是另一个时空里的一场戏。
人间四月天,最爱看绿杨阴里的农家小院,粉墙上摇动着树影,疏窗的茶色玻璃映着正午的阳光,男人和女人在山上劳作,孩子们去学校复述古老的书声。只剩下老人和狗,他们默默坐在院墙下,各自看着各自的远方。门前挂一根长竹竿,晒满布料粗糙的衣服。离开的人暂时不会离开,回来的人暂时不会回来,布谷鸟的蓝调音乐从一棵树转移到另外一棵树,韵律拿捏准确,从不破嗓走音。每每面对此番景象,总让人不自主深陷其中,瞬间忘掉了那些将要去见的人,那些将要去办的事。
时至初夏,人近中年。回首遭历种种,因缘俱逝。记忆变成了一张皮,一张蛇蜕下的皮,纹脉清晰,形态完整,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支撑着缠绕一切的可能和即时攻击的幻景,而那蛇早已乘着白腹滑过碌碌人烟,滑进了茫茫无际的草叶。矫揉的忧伤成了寻觅蛇迹必付的代价。
谷雨过,花事毕,猛然觉得节令不是时光抑扬顿挫的句点,不是茫然未来的入口标识,不是漫长旅途的湖底和岸,更像一些从不失约的故人,每年来看你一次。因为每年都来,所以无心等待,因为每年都去,所以无由告别,只是借遇着的日子安顿好彼此,让所有静默和喧嚣都妥帖应景。
立于初夏,用心停留成了最好的出发。雨还会下好几场,愿你那边的情势也不陡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