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行
作者:清欢 时间:2017-05-23 阅读:366
离城六十余里的可渡河,又称杨柳河,河岸上零星散布着五六处景观。二月将尽的时候,和一群朋友相约前去,挨个游遍回来,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风景人事像依附在河面上的梦,谜一样流经双眼,便烟云散尽,另一部分却历久弥新,挥之不去。
1
“春溪泛锦”就半遮半掩躲在可渡河左岸狭长的深谷里。我实在喜欢“春溪泛锦”这个名字,碧水红花,深山长谷,花自飘零水自流,少却世俗喧嚣热闹,多的是一份孤芳自赏的韵味。
如果说大气沉稳绵延逶迤的可渡河是大家闺秀,那么从深谷峭壁凌空悬挂的这道娇小飞瀑,便是养在深闺半含羞涩的小家碧玉。飞瀑并不湍急,瘦小轻盈自山涧轻跃而下,在四周葳蕤草木的映衬下,葱葱茏茏自带凉意。水帘薄而透明,跌落到崖底深潭的水花,欢畅的打个回旋,瞬间归于无痕,化成一条清溪顺着山势流了出去。我心底暗自对应上“春溪”二字,正在好奇何来“泛锦”,抬眼看见同行的三四个哥哥,围着一片开得旺盛的桃花兴致盎然地拍照。山风一过,猩红的花瓣随风零落,看似无意却又宿命般随着清澈的溪水,不疾不徐流向了我不知道的远方,想来,这便是泛锦了吧。
为这落花流水,没来由地难过。与尘世疏离的幽幽山谷,花落格外让人怜惜,水流最是惹人愁绪。落花注定找一个归处,而流水只能不停向前,金风玉露一相逢,即便胜却人间无数,终究只是一时,殊途漫长,难以同归,让人无端怅惘。
2
越过春溪泛锦,往前走是一片广袤山谷。正值深春全盛时节,春风穆穆而起,把浓浓的春意吹得满埂满坡都是。田野里层层叠叠开满了各色花朵:鹅黄的油菜、深紫的绿肥、淡白的春萝卜,都在全力绽放,开得不管不顾的。山谷里,稀稀疏疏闲卧着几个小村庄,村子上头,萦绕着迷离的烟霞,蜿蜒的山路把村庄和近处的松树林连接起来,更远处是一片乌云连着更远的山脉,没人知道那片乌云下面是什么。
山村宁静,原本并没奢望途中会遇见特别的谁,可山路上蹒跚而来的老奶奶引起了我的注意,老奶奶背着满筐刚收割的萝卜花,在埂上拄杖歇气。满脸褶皱抖抖索索,象疾风拂过水面的深纹,躲在深纹背后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们,主动和我们攀谈起来。得知老奶奶已八十多岁高龄还每天下地干活,让我惊叹的同时也莫名酸楚。老奶奶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女儿远嫁邻县,儿子和自己住在同村。我试探性问了句为什么不和儿子住在一起,她立刻敏感地辩解起来。说不是儿子不管自己,是自己心疼孩子忙碌,不想添麻烦。风烛残年的老母亲,一生辛劳深埋心底,最先顾忌的还是子女的颜面。
老奶奶起身告别,慢慢挪向烟霭四起的村子,萝卜花清香四溢,从她背上散发开来,消退在寂静山野。突然想起外婆,有泪涌上眼睑,最后一次见到外婆,也是这样背负重物,伛偻地行走在春天的大地上,那年春尽,秋风刚起,外婆去了天堂。外婆,虽然我也时常仰望星空,终不知天上的您,一切可好?
3
该如何表达我看见那棵野桃时的心情呢?鹤立鸡群地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呼啸而去的可渡河水,身后是寂静无言的群山,杂花野草从她脚下匍匐满整座山岗。她就那么毫无预兆扑进眼帘,在我必经的路途上,仿佛已等待许久。
野桃树盘枝错节,挨挨挤挤开满花朵,颜色浓郁,晕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红烟。老树着花无丑枝,寂静的山,因这开得沸沸扬扬的野桃,就这样旖旎生动起来。眼前景像让我自然而然想到“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句子。了无人迹的山野,野桃和春风,一年一遇,岁岁相逢,从不失信。春风如期而至,桃花应声怒放,仿佛春风讲了个俏皮的笑话,逗得满树桃花笑得花枝乱颤。
这笑,是因为风里带着花的甜蜜,花的心里,住着风的柔情;这笑,是笑人的轻诺善变,经不起时过境迁便人面杳然吧。
这笑,也是笑我吗?
4
必须要说到依附在可渡河岸崖顶上的宝圆通寺,作为可渡河之行最后一站。
我去过不少寺庙,虽然多修建在山中,大都地势开阔,楼宇巍峨,香火旺盛,游人如织。宝圆通寺却上载危岩,下临深谷,逼仄的房屋一溜紧贴背后的山崖,十来根粗大的柱子向上坚毅地托举着这些房子。墙壁斑驳,房梁灰黑,隐隐古韵在空气中寂寞的荡漾。为数不多的游客,从一间间禅房里一脸茫然进去,又一脸茫然出来。寺庙寂寞,连寺旁树木都挟带着森森幽气,袅袅香火也仿若孤魂一缕,在凛冽的山风里不知所措左右摇曳。真不知道当年的工匠,本着怎样的信仰费尽多少心力,才在这峭壁上生造出这样一座庙宇来。让它孤寂的站在山崖上,日复一日看着脚下的可渡河水,变宽变瘦,变深变浅,义无反顾又莫名其妙奔向时光尽头。
寺里有个上了年纪的女老人在照看香火,面容祥和,语调温润,莫名觉得似曾相识,仿佛背着萝卜花走向村庄的老奶奶,折个身又来到了这里。老人看着我微笑,站定了问我,你从哪里来?我告诉她从城里来,她点点头,热心地为我和朋友们介绍供奉在寺庙里的佛像。寺庙后方有两道山峰突兀出来,把寺庙环抱在臂弯里,老人说那是两条巨龙的化身,这座庙屹立人间,千年不倒,便是得益于巨龙的庇佑。心中没有执着佛念的我,看山是山,怎么看都看不出龙的身形,但见老人一脸肃穆虔诚,没敢说出来。
从宝圆通寺出来,沿寺前光洁的石梯盘山而下,到了山脚,回望崖顶庙宇,如梦如幻。我们怀着各种心念来到这里,有人求财,有人求名,有人求子,有人求心安……而这座历经风雕雨刻仍岿然不动的寺庙,如果也有所求,它求的又什么呢?突兀出来的回廊上,照看香火的老人尚未收回送别的目光,静静伫立在向晚的风中,远远看去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我努力回忆她的长相,奇怪的是,轮廓渐变,也模糊成了外婆的样子。
这样的就此别过,于年复一年迎来送往的她,许是司空见惯了吧,如若偶有被记得,我多希望芸芸众生里,自己是划过她心湖的那一个。
5
我们与可渡河在黄昏的余光里分手,看它在身后一波三折留恋张望,我被它望得有些伤感。天色黑定赶到城郊,在小酒馆里喝酒,五十度烈酒就着可渡河沿途风物,大家都喝高了,一向沉稳的哥哥们开始放肆地吹牛,讲段子,我也两眼迷离,喃喃自语。喝到深夜方才酒尽人散,回家的路万籁俱寂,星辰不见,明月未来。黑夜漫无边际,白日里那些山花野草、村庄寺庙以及老奶奶们,都进入梦乡了吧!唯有生生不息的可渡河水和我,不舍昼夜,奔流在绵长未尽的余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