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厚礼(小小说)
作者:孔维越 时间:2017-06-22 阅读:274
地根离开巴寨十多年了,他每年都会给我写信,喜欢从我口里打听巴寨男盗女娼的滑稽事,可我不大愿说他想听的,只是有意无意告诉他一些与他无关的。我也在信中试探,这厮离开巴寨的时候像丧家犬,去了异乡难道混出点名堂?
十多年前,地根的父亲带着他离开巴寨,从此不知所踪。几年后,我小学刚毕业,突然收到地根的来信,告诉我他们去了新疆,我不知道他和他父亲在戈壁滩的日子是怎样过的。后来,地根在信中告诉我他父亲在一支施工队干活,初中毕业异地户口在新疆上不了高中,他也去了。可每次给我写信都不多透露一点他在施工队具体干什么。不过,我想象地根像他爹一样,个子矮,皮肤黝黑,胆小如鼠,不是干大事的料。在炊事班洗碗抹桌子三年两载,学着炒点小菜应该没啥问题。地根只是简单地回复:“我生活得很好,勿挂念,等时机成熟了我就回来,给巴寨的人送上一份厚礼。”
地根每一次回信都会写下这么一句。我总揣测,地根绝对没有遗传他爹的基因,或许哪一天真成为百万富翁,荣归故里,轻松摘掉他爹那顶不光彩的帽子。
多年过去了,地根没有回来,就算他信中说得天花乱坠,我还是不相信他基因突变,一点也没遗传他爹软弱无能的怂样和他妈的狐骚味。
秋天刚完,我有必要在信中把卜秀才过两个月就要娶媳妇了,你娘正跟着卜罗他的婚事。我知道提他娘会刺激到他,却继续火上浇油地调侃他在施工队有没有找到漂亮的姑娘,带回巴寨给大伙儿看看。
地根在信里带着戏谑的口吻说,施工队驻扎在茫茫的荒野上,人烟稀少,天寒地冻,山巅上一年四季飘雪,天空中飞过的鸟儿都是公的,十几年没有见过女人长啥样了,卜秀才结婚那天我就回来,你来车站接我。
地根顺便给我邮寄了一本他刚出版的诗集,封面上改编了一句许巍的歌词:“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没有诗和远方的田野。”
信我读完了,封面上的那句话,我看了又看,直觉告诉我地根的内心深处潜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绝望。诗集我随便翻了几页,味同嚼蜡,实在不堪卒读,像是把一篇文笔一般的高中生作文拆散,长短不一地排列在一页页纸上。诗集我多次拿起还是无法读下去。
不知不觉卜秀才的婚期如期而至,一场鹅毛般的大雪在他婚礼的前几天毫无预兆地降临。我知道地根将在他举行婚礼的那天回来,我特意去了一趟卜秀才家,故意跟他开玩笑说:“只有小时候骑过猪跑的人讨媳妇才会下大雪,你的好日子快来了。”
我说出这句话时我也觉得我的话里意味深长。卜秀才提起酒壶倒了一碗酒递给我说:“我娶了媳妇就有人暖被窝了,不怕冷,你倒是喝一碗酒暖暖身,别冻坏了身子。”
卜秀才结婚那天,我顶着风雪走了几十里路去车站,打着哆嗦等地根从天山雪域赶回来,陪地根去卜秀才家看他送什么见面礼。
到了傍晚,地根披着棉大衣走出车站,我一眼就看出那是我已经十多年没见了的地根,面貌很像他老爹。可能寒风呼呼地刮着,身上倒是没有他娘特有的狐骚味。地根认出了我,从人群中跑过来握住我的手说:“南鹏,我回来了,让你久等啦。”
雪下得越来越大,北风不停地刮着,冷得我俩直打哆嗦。地根说:“南鹏,这么晚了,走回巴寨不知啥时候了,我们打车回去吧?”
我问了一个把车停在车站门口的出租车:“去巴寨多少钱?”
司机把嘴上烟蒂吐在地上瞟了我一眼说:“三百块,有钱吗?”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不是明摆着抢人吗?
地根拉了一下棉大衣,走下来拍了一下我。把头探进车窗口看了一眼司机,说“好,三百块,马上走,不要拉其他人,我们赶去巴寨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
地根拉开车门,对着站在旁边没有缓过神的我说:“上车,咱马上回巴寨,我要赶在卜秀才的婚礼,等会儿大雪封路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哗哗地刮,我一路试探地根有没有变了样,在新疆呆十多年是不是就不窝囊了?
地根一路上沉默不言,车窗紧闭,车里弥漫着他身上的狐臭。到巴寨时天已经擦黑了,外面的雪很大,巴寨的男女老少都去了卜秀才家,正欢天喜地的喝喜酒。我和地根刚到卜秀才家院子外的空地上,地根的娘突然蹿出来,端起一碗酸汤泼在地根的脸上,指着地根的鼻子骂:“畜生,你居然打电话骗我说你得了急性阑尾炎,我辛辛苦苦喂三头猪卖的钱你居然拿去出狗屁诗集。你赶紧走,别回来了。”
地根擦了擦脸上的酸汤,不屑地说:“你经常和卜秀才他爹勾勾搭搭,弄得我爹没颜面留在巴寨才带我离乡背井去了新疆,把他活活气死在茫茫雪野的工地上,骗你的钱又怎样?”
卜秀才拨开人群,跑出院子,大声吼:“别在我婚礼上胡说八道,不然给我滚。”
地根瞟了一眼卜秀才,跑到他面前,从怀里手脚麻利地抽出一把杀猪刀,捅进卜秀才的肚子,杀猪刀在卜秀才的肚子上转了几下,卜秀才捂住刀口,血液四溅,抛洒在厚厚的雪地上。他慢慢瘫坐下,倒在血泊中。血红的范围越来越大,卜秀才的身上升腾起一股热气,夹杂着血腥味。卜秀才的老爹出来看到雪地上一动不动的儿子,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就昏倒过去了。
地根叫嚷着说:“狗日的,你敢把我家弄得四分五裂,家破人亡,我送你这份厚礼满意吧?”
夜里,地根拿着他的诗集爬上他家房子的屋顶,一首首诗被撕碎成碎片伴随着雪花漫天飞舞,降落在巴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