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海——“那个仅次于上海的地方”
作者:邓勤 时间:2017-07-03 阅读:272
一直想写写茨海,从30年前第一次走进那个地方时就已有这个念头。
茨海是隐藏在贵州省毕节市威宁县与云南省宣威市交界大山深处的一个村子,在该县非常有名,无论什么场合,只要谈话中出现“茨海”二字,便会有人或无意或揶揄地来那么一句:茨海——仅次于上海的地方。
“茨海——仅次于上海的地方”。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是我未来的丈夫对我示好,欲求百年之合之际,丈夫的一位同事笑着说的。年轻的、在书里“游历”过很多地方,却从没走出过小小威宁县城的我暗自揣度:仅次于上海?茨海一定是个不错的地方。
假期,受男友之邀,坐班车从县城出发,颠颠簸簸从清晨走到中午,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依傍在两条河交汇处的一个小集镇。河岸上杨柳依依,河的两边是纵横交错的水田。我不胜欣喜:这就是书中所赞美的江南水乡了吧?这应该就是茨海了吧?虽不是能制造出印着“上海”字样的皮包和床单被罩的工业都市,这样依山傍水,有着江南韵味的小集镇也是我喜欢的。
可是,走过晃悠悠的独木桥,穿过家家户户都有气势汹汹的看门狗的村子,男友领着我开始爬山。细细的只容一人行走的小路成“之”字形蜿蜒而上,坡度很大,有70度吧。自小生长的地方四周也有山,从家到学校也要坐近50公里的盘山公路,但年轻的人生经历中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山。我自然爬不动,男友脊背上背着近40斤的重物,一只手伸向身后,拽着我往上爬。山的两旁还是山,爬上山顶,回头远望,重重叠叠的群山向天边绵延,整个一个山的世界。
“要到了吗?”隔一段时间我就忍不住问,男友总是这么一句:“还远着呢!”“还要坐车吗?”我惶惶然,不知交往并不是很深的男友要把我带向哪里。
还好,爬上山顶后的路途虽然还是上坡下坡,下坡又上坡,不过这些山好像是生长在这个大山顶上的小土丘,自小在农村长大的我很容易对付,周围植被不错,松木、杂木树层层叠叠,颜色层次分明,我喜欢山,喜欢山上有郁郁葱葱的树,喜欢河,喜欢河里有清澈见底的河水,虽然一路上景色算不上美丽,但大自然的清新还是让我暂时忘了自己是去男友家望门户的。我撒欢儿的采摘着路两旁的野花和毛茸茸的毛狗儿草。
走了近两个小时,一座裸露着灰色风化石的大山横亘在眼前,一条小道缠着山腰蜿蜒向前。小道只容得下一人通过,若对面来人,须得一方小心地斜靠向坡的上方,搜寻一处窄窄的勉强能立住一只脚的稍平的地儿,侧身让对方通过。路上碎石在人与骡马的踩磨下,滚珠般溜圆,要是不小心一脚踩滑,坡上连一棵可抓的灌木都没有。男友把手伸向身后,拉着我,告诫我只能目视前方,切记不要往坡下看,他担心我会对坡下深不见底的大沟望而生畏,影响前行。走完山腰小道,眼前豁然开朗,远处的山脉绵延起伏,延伸向远方,脚下是一片林海。走进林海,是近70度的下坡路,青苔湿滑,路旁参天大树荫蔽。行不多久,一个只有四五间瓦房的小村落出现在小路的右侧,几块从陡坡上开辟出来的阶梯状的庄稼地围绕在小村周围。
“到了。走不动了吧?”
男友牵着我低头走进了一道开向山路的低矮的槽门。这是一个倚山而建的小四合院,下层房屋与上层房屋隔着一个铺着石条子的小天井,须上六个石台阶才到上层房屋。两层房屋都是板壁房,对着开门,下层显得十分压抑。小小的天井是一个小小的养鸡场,积水的石板上浸着鸡粪,房子的木板壁已没有了木的颜色,乌黑发亮。墙上挂着镰刀、锄头和许多叫不出名儿的劳动工具。“上层是爷爷奶奶的家,我们家在下面。”男友向我介绍。
刚进屋坐下,全身瘙痒,坐立难安。男友见我张牙舞爪到处抓挠,体谅地说:“怕是鸡跳蚤!”未来的婆婆拿来“百虫灵”,领我到一间黑洞洞的卧室里把脱下的衣服来了一次大扫荡。
每天进行一次“扫荡”,跳蚤叮咬的问题解决了。可我浅色的衣服遭殃了,烧柴火的木房子里每个地方都触不得,换上的衣服一个小时都不到便“灰头土脸”了。
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山村是那样的静,只有鸡鸣犬吠在村子与村子之间互相应和,似乎没有村民的活动。可不论是清晨、中午,还是暮色苍茫中,流连在山林间、溪水旁的我都能看见佝偻着身子负重从身旁喘息而过的农人。在庄稼地里锄草施肥的人,你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几近于匍匐于地面,只有偶尔直起腰杆舒缓腰酸时才看得见他们的身影。
男友告诉我,茨海是一个自然村,按聚居地段又分成了几个组,他家这里叫小坪子,小坪子左前方一公里处巨岩下的村子叫大坪子,岩顶上的村子叫老营上,小坪子右边突兀而出的山顶上是一所学校,学校是不同于民房的高大瓦房,与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非常醒目:告诉我,这里并没有与世隔绝。
我忍不住问男友,这么一个地方,怎么会被人们说“仅次于上海”?
男友笑笑:“这和‘上海老人’有关,是我的小外公的一个典故。”
原来,文革期间,一直从军在外的小外公回来了,带回来的小外婆是一位上海大户人家的女儿。传说是因为小外公告诉小外婆说老家茨海仅次于上海,小外婆便跟着他来了。
自此,“茨海——仅次于上海”就在边远的云贵高原流传开来。上海小外婆也在茨海的山沟里扎下根来,学会了做酸汤包谷饭,学会了吆牛牧羊,适应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山里人家的生活,再没有走出茨海。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心里一直纠结着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回去?
2013年,我去上海培训,目睹大上海的繁华,不禁又想起“茨海——仅次于上海。”眼里是上海的高楼大厦、灯红酒绿,脑海里却浮现出茨海的草顶木墙,楼上住人、楼下养猪的低矮木房。“为什么不回去?”的问题又固执地冒出来。
是爱情的不舍?是看破红尘的遁世?还是无可奈何的向命运低头?不得而知。
而今的茨海,那缠腰而过的羊肠小道早已被葱郁的灌木遮蔽,取而代之的是国家经过科学测量修筑而成的水泥通村公路,每天,装满农村所需的柴米油盐 、种子、化肥,蔬菜、水果的小货车在村子与村子之间流动。山里人不用再翻山越岭、不用再人背马托,足不出户,吃穿用度,已全然解决。
新农村建设中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两三层的白墙蓝瓦小楼房藏在密林里,夜晚太阳能路灯把每栋小楼连起来,每家每户传出的电视声、小钢磨的磨面声、猪草粉碎机打猪草的声音与树林深处鹧鸪的叫声相应和,山村已不再像三十年前那般的寂静。
外出流动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带回来的外地姑娘越来越时尚。茨海与上海,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中国飞速发展的今天,大都市上海日新月异,边远的山村茨海,也悄然发生着变化。要是当年的上海小外婆在今天这个时代来到茨海,虽说茨海与上海永远也不可能同日而语,但是,“茨海——仅次于上海”的典故,也不会流传为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