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2017-07-04

感谢两个大黄梨

作者:范美俊 时间:2017-07-04 阅读:266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着村后的小山坡,坡上微黄的山草也温顺地匍匐着。我照例把老黄牛赶到这里,任它悠闲地晒着太阳吃着草。
  斜躺在坡上,我的目光一次次投注在不远处的一所泥墙灰瓦的建筑物上——那是我们村里的一所小学。全校只有一间教室三个年级一个班一个老师,一共三十八个人,学生都是我们村里的,大多是我的好伙伴,老师也是我们村里的人,是我们族里的一位二叔。
  开学没多久,小伙伴们一个个都进入了这所对于我来说充满神秘感的学校,我却与它无缘,一是家里穷,交不起每学期八块五的书学费,二是家里的老黄牛没有人放,要把我留在家里放牛。对于父母这样的决定,尽管有一百个不愿意,但我只能选择接受。
  “大兴安岭,雪花还在飘舞,长江两岸,柳树开始发芽,海南岛上,鲜花已经盛开。我们的祖国多广大。”整齐的读书声从破窗里飘出,飘上山坡,一声声敲击着我的心。
  下课了,学生们都在教室门口的黄泥地上做着游戏,我分明看到了我的好朋友柱子和其他伙伴在玩斗鸡游戏(抱起一只腿,单脚立地,用膝盖去顶别人的膝盖)。我再也忍不住,冲下山坡,跑到二叔的办公室(教室隔壁的一个杂物间),喘着粗气对二叔说:“二叔,我要读书!”二叔用粗糙的手摸着我被汗水浸湿的头,笑着问我:“你有钱吗?”我虚弱地回答:“没有。”
  “你爹妈给你钱吗?”
  “没给。”
  “回去吧,孩子,读书是要钱的!”
  我沮丧地走出了二叔的办公室,身后传来了一声叹息。
  山坡上,我枕着双臂,望着蔚蓝如洗的天空,心绪难平。读书的渴望如虫子一样啃着我的心,令我一阵阵的刺痛。几只鸟儿叫着从我的眼前飞过,那么自由,那么快乐。
  晚上,我对父亲提出了要读书的要求,父亲把旱烟抽得“吧嗒吧嗒”响,良久才和着烟雾吐出三个字:“没得钱!”接着便是死一般的沉默。那一夜,我无眠。父亲决绝的态度冰冷了整个秋夜。
  又一日午后,阳光依然那么暖,山草依然那么柔,我依然躺在山坡上看着前面的小学,嘴里啃着从村边梨树上摘下来的黄梨——这是我的午餐。我挎着的破帆布包里还有两个又黄又大的,我还没有舍得吃。
  “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水喝……”朗朗的读书声再一次敲打着我的心。我又一次来到了二叔的办公室,从包里捧出那两个大黄梨,小心地放在二叔的桌子上,二叔惊异地看着我,我急切地说:“二叔,我要读书!”于是,同样的对话再次呈现:
  “你有钱吗?”
  “没有。”
  “你爹妈给你钱吗?”
  “没给。”
  “回去吧,孩子……”
  我绝望地转身,叹息声从身后传来。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便上楼睡了。不知过了多久,我被说话声惊醒,我把头探出床沿,透过楼板缝隙向下看,堂屋里坐着父亲和二叔。昏黄的煤油灯摇曳着两个老男人的沧桑,烟雾缭绕中,我从他们的脸上看到了生活的无奈与艰辛。他们谈了很久,我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内容,但时不时的能听到一两声叹息。
  第二天,我照例打开牛圈,准备去放牛。父亲说:“别放牛了,你去读书吧,你二叔不要钱——这是他给你的书。”边说边递给我几本破旧的书。我被雷击般呆住了,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直到父亲用书拍了我的头,我才反应过来。
  我可以读书了!
  刹那间,我内心的狂喜无法用言语形容,我抢过父亲手里的书,紧紧抱在胸口,风也似的冲向学校。
  后来父亲告诉我,是我的两个大黄梨触动了二叔,让他感受到了一个孩子强烈的读书欲望。他断定,我将来一定有出息。所以便来找父亲商量让我读书,不用交书学费,书本二叔可以找旧书。
  正如二叔的断言,我现在真的“有出息”了。初中毕业后,我就考取了毕节师范学校,成了一名教师,如今已有了二十年的教龄。这一路走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的今天是怎样来的,我得感谢那两个大黄梨,感谢二叔,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