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庆国的红裤带(上)
作者:罗勇 时间:2017-07-13 阅读:236
1
王胜吸紧肚皮,红领巾往腰里一扎,一呼气,晃晃荡荡的肥肉猛地漫过裤腰,淹没了红领巾,剩两只细小的尖角,像两只挣扎的小手露在外面。他满怀期待问我们:“像不像菩萨庆国的红裤带?”
没人敢说不像,大家大眼瞪小眼,闷声不说话。我假装打哈欠,漫不经心伸懒腰,露出我麻绳似的细腰,腰上系着红领巾,前面拖曳两条柔软细长的辫子,拿在手上,可以像菩萨庆国那样潇洒飘逸地随意舞动,我这个才像菩萨庆国的红裤带呢。但我不敢自夸,我怕王胜收拾我,他是孩子堆里的“菩萨庆国”,他整人的随便劲儿和菩萨庆国如出一辙,手段花样也跟菩萨庆国一样层出不穷,有时候用手指勾住我们的鼻孔往上吊说是称体重,有时候用两块凸凹不平的石头使劲夹我们的脸说做压缩饼干,有时候摁倒我们,拿拳头顶住腘窝往后撇小腿说是铡马草。他对我们实施的“酷刑”中,我最怕铡马草,疼得眼泪花花直冒,我越怕,他越铡。
每次听完我对王胜的哭诉,我爸就很失望地叹气说,我们家几代人注定是别人的下饭菜,从前怕地主富农,如今怕支书队长,龙养龙,凤养凤,耗子养儿打地洞。好像王胜欺负我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一次,他亲手拉开全神贯注铡我马草的王胜,我满心企盼他像王胜当支书的爹,谁欺负王胜,不由分说,上去直接赏人家几嘴巴。可我爸压根不理睬哭得鼻涕眼泪黏住嘴的我,他轻轻抚摸王胜胖乎乎的手说:“弄疼你没?怕他的骨头硌着你的手。”他亲自送王胜回家,笑眯眯向支书重复一遍对王胜说过的话,才朝我走来,拧住我的耳朵,放大我痛哭的音量,小声说:“记性被狗吃了咋的?给你说过多少回了,惹不起你不会躲呀?”
王胜见大家的目光粘在我腰上,嘭的一声抽了红领巾,鼓起的一圈肥肉倏然滑塌了,不屑地说:“光裤带像有啥意思,得力气大,胆子大,会打架才像菩萨庆国。”菩萨庆国是我们的偶像,我们以谁装扮得像菩萨庆国为荣,菩萨庆国的标志是红布裤带,每次比裤带比不过我,王胜总这么说。事实上,所有小伙伴中,我和王胜模仿的菩萨庆国是最像的,他神似,我形似,但他看不见他的神似,一心嫉妒我的形似。我不想当王胜的下饭菜,更不想当打地洞的耗子,嗫嚅着反击:“牛力气大牛咋不叫菩萨庆国?豹子胆大豹子咋不叫菩萨庆国?山羊会打架山羊咋不叫菩萨庆国?”
小伙伴们趁机哄笑起来。王胜想了想,想不出应对的词,又想了想,拳头就揍过来:“你像,老子打你,打菩萨庆国。”把我摁到地上铡马草,在我的尖叫声里抢了我的红领巾,两条红领巾系在一起,往他腰里扎,余出两条小辫子,拿在手上挥舞。伙伴们围住他欢呼:“像,这回像菩萨庆国了!”
我不敢还手,除了菩萨庆国,没人敢惹支书家的人。委屈的眼泪受惊一般夺眶而出,我抽抽嗒嗒说:“我要真是菩萨庆国,你敢动他裤带,他会把你揍得拉稀。”
王胜往四周看看,凑近我,压低声音说:“老子拿你练手脚,长大了好收拾菩萨庆国。你信不信?”
我当然不信,恨菩萨庆国的人,谁私底下没发过这种毒誓呢。支书无数次说要收拾菩萨庆国,背后咬牙切齿的,一见菩萨庆国就递烟点火。杨三鞭子恨菩萨庆国恨得天崩地裂,看见菩萨庆国笑得屁眼都咧开了。顾大嫂天天边剁砧板边咒菩萨庆国,他见了她照样像进自家菜园子……类似的事我见多了,你当支书的爹都拿菩萨庆国无法,你这个拳头大的小胖墩,在菩萨庆国眼里人都算不上,夸啥海口。
你还悄悄跟我说过,当支书没菩萨庆国威风,不想做你爸的接班人,只想当菩萨庆国的接班人。这话还冒着热气呢,你忘了我可没忘。我迟早会把你长大要收拾菩萨庆国的话告诉他。我爸说恶人有恶人收,恶鸡有野猫抠,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等着吧,总有一天,菩萨庆国那只野猫会抠死你。
我把自己想美了,不由破涕一笑。
2
菩萨庆国本姓李,大名庆国,李庆国,堂堂正正规规矩矩的名字。他爸是地主,被批斗死了,留下他妈妈与他相依为命。由于出身特殊,书不让读,兵不准当,人前人后矮了半截。生活的巨大变迁,使他谨小慎微的妈妈充满无力回天的哀伤,将所有希望寄托于神灵庇佑,每天净手焚香,祈求菩萨给他们母子带来美好生活。
长大成人的李庆国不信菩萨,劝他妈别信,他妈不听。他偷偷藏了菩萨像,把供台上常明灯里的灯油倒来炒饭吃了,说:“信这么多年一回也没灵过,不如信我,我是你的菩萨,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自此,菩萨庆国的名号就传开了。打我记事起,三河大队已经没人叫李庆国的大名,“菩萨庆国”四个字听得耳朵起茧子。大人们老吓唬哭闹的孩子:“菩萨庆国来了!”孩子的哭声随即戛然而止。我和王胜这拨人,是菩萨庆国吓大的。我们正玩得高兴呢,谁大叫一声菩萨庆国来了,我们不约而同往高处躲,只见尘土飞扬的村路上,公社书记带着一帮人,押了捆得像只粽子的菩萨庆国走来。公社书记往他屁股上飞了一脚,说:“喊!”
菩萨庆国偏一下脖子,笑嘻嘻说我可喊了。公社书记说:“喊啊。”
菩萨庆国喊:“人人甭学我菩萨……”
公社书记说:“不对,重喊。”
“人人甭学我庆国……”
公社书记恼了:“教不会的憨斑鸠,重新跟我喊:人人甭学我,不给国家交公粮。喊!”
“人人甭学你,不给国家交公粮。”
人们的哄堂大笑里,公社书记揭下披着的大衣,交给身边的人,挽起袖子,往手心里吐沫子:“脸皮比城墙还厚哈!”扳正菩萨庆国扭向一边的脸,咣咣几个清脆的耳刮子甩到菩萨庆国的脸上。好像那脸不是肉长的,感觉不到疼痛,左打笑的,右打笑的,那笑和脸皮融为天然的一体,打不褪。公社书记手打痛了,骂骂咧咧押着菩萨庆国往大队公房走。
菩萨庆国被绑在大队公房旁边的老柳树上,草绿色的军裤,腰间系一条鲜艳的红布裤带,红裤带挽了个漂亮的结,余出来的带子如同两条柔软的长辫,随风一上一下飞舞,撩拨我们的眼珠子,好看惨了。菩萨庆国没事人一样,吐掉嘴里的血沫,笑着跟人打招呼:“王老干,给我点支烟呗。黑三,交公粮没?你个怂人,一年种的不够半年吃,情愿饿肚子,不肯挨绳子,让你交你就交,把支书的屁眼舔白,这回该舔书记的了。我告诉你,书记的屁眼可比支书的黑多了,官越大屁眼越黑!”
书记脸色铁青瞪支书,支书拦住王老干,不准他给菩萨庆国点烟:“种国田国土,不给国家交公粮,把三河大队的脸丢尽了,谁学他就是这个下场。”菩萨庆国抢白道:“啥国田国土,三河坝子里的地,哪一块不是我祖辈一锄一锄挖出来的,吃屎的把拉屎的撵走了,你们是捡着大便宜了。”支书别过脸去不听他说,大声吆喝人群聚拢,听书记训话。书记刚站起身,菩萨庆国大叫起来:“菩萨要屙尿,庆国要屙尿,菩萨庆国要屙尿。”
“憋着。”支书厉声说,“听书记讲话。”
“书记先憋着,话不撑肚子,尿撑肚子,憋不住,你们不管我就地解决。”低下头作势要用牙抽开裤带的结,吓得大姑娘小媳妇呀地往后闪,却又管不住四溢的好奇,捂住眼睛的指缝里眼珠子滴溜溜转。公社书记不耐烦地吩咐支书,带他去茅房,他不要脸我们要脸,伤风败俗的东西,回来把绳子给我勒紧点。
菩萨庆国说:“松开绳子,我自己解决。”支书不答应。菩萨庆国说:“我掏不出家伙,你帮我掏。”挺起小腹往支书面前送。支书皱着眉头解掉绳子,架了他往茅厕走。
菩萨庆国活动几下麻木的四肢,提高声量说:“支书,问你个问题。”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支书使劲拽菩萨庆国,僵手僵脚的菩萨庆国一阵踉跄,差点摔倒。
“听说你是书记儿子,书记是你亲爹,有这回事么?”
人群嗡的一声,支书一下瓷了,好半天回过神来:“谁他妈烂嘴巴?”
菩萨庆国就伸出手指朝人群里点,手点到哪,支书的目光跟到哪,那里的人群就哗的闪出一片空地。菩萨庆国侧耳倾听,突然说:“支书,你爹叫你呢。”就在支书张皇地转脸看书记的瞬间,他飞快挣脱支书的束缚,鸟一样扑啦啦一跃而起,跳进茂密的苞谷地里,像一粒石子投进大海,转眼就了无踪迹。
我想叫的好没冲出嘴来,被我爸一巴掌捂回去了。
3
隔天,菩萨庆国舒展手臂,纵横交错的勒痕如同死去的蚯蚓缠满他的两只胳膊。脸肿得像吹胀的猪尿胞,乏出隐隐青光。嘴唇跟熟透的苦荞粑粑一样厚实,交错在一起,影响了他习惯性的撅嘴吹嘘嘘。他只好悄无声息朝支书家走去。
那时,支书眯缝了眼睛靠在墙根下晒太阳,他觉得鼻孔有点痒,翘起小拇指往里钻,钓出一坨蝌蚪状的鼻屎,黏糊糊地叮住他的手指。面对刚刚粉刷一新的白墙,支书举鼻屎不定,大队里遍布黄墙黑瓦的破土屋,他家白墙青瓦的砖房鹤立鸡群伫立在破土屋中间,他是人的支书,他的房子是房子们的支书,弄脏房子等于弄脏他的脸面。正思忖往哪里蹭掉鼻屎,菩萨庆国咣地撞开院门,支书慌忙把手藏到背后,卷起衣服后摆绞净手指,抬脚往高处站,举鼻屎的手赶忙掏烟递过去:“菩……庆国来了,这天,晴得好呐。”
菩萨庆国不跟他讨论天气,两手指撑开肿胀的眼皮,黑幽幽的眼珠在青紫的眼皮下颤动,他说:“请支书看看我的脸肿不肿?眼睛睁不开了。”
“不……还是跟往天有点不同。”
“有啥不同?为啥不同?”
支书眨巴眼睛笑了:“调皮的小兄弟,老爱拿你哥开玩笑。为昨天的事来的吧?我也逼不得已,端人家碗,服人家管,书记眼睁睁瞅着的,鼻子大了压住口……”
“我就问你,没交公粮的不止我一个,为啥只捆我?欺负我成分不好?”
支书靠墙站稳,说:“公粮交不够,书记不饶我。我去催他们,人家说你不准他们交,我不得已给公社报告了。”
“你报的告啊,找你找对了。你把没交的挨个绑了,遍大队喊口号游行,打得跟我一样肿,公粮我补交。挨打还交公粮,又遭雷打又被火烧,我不干!”边说边解裤带递给支书,“绳子我借你,我陪你去。”宽大的绿军裤死蛇似的往下垮,退出肚脐下一片芜杂的黑毛来。支书的女人端簸箕出来,看见菩萨庆国的样子,吓得哇的大叫一声,扔掉簸箕跌回屋去,一簸箕豆子撒满院子,遍地跳弹。菩萨庆国笑得嘎嘎的:“嫂子是昨天出的菌子么?猪肉都吃腻了还被猪吓着。”
支书陪他干笑,说:“裤子穿好,像个不懂事的娃娃,动不动脱裤子耍赖,不要……像话。”
菩萨庆国止住笑:“扯啥野?你不捆人也行,我把你的脸打得跟我一样肿,一肿还一肿,我麻利带快补交公粮。”
“你这不是为难哥吗?”
“你替我交公粮,我不打你。这也为难吗?那我把我妈带来,你替我养着,你不是我哥吗?我交完公粮没吃的,我妈你不养谁养?有风吹大坡有事找大哥嘛,我带我妈过来。”边系裤带边往外走。
支书的女人呼地拉门出来,朝支书一顿臭骂,让支书赶紧装粮食给菩萨庆国。菩萨庆国哈哈乐了,睥睨地看着支书:“白长了根屌,咋当的支书。”解散红裤带,重新挽个漂亮的结,说嫂子我来装,咋能让我哥出粮又出力。又问支书的女人找清凉油,说消消肿,怕去粮管所人家问起来,扫了支书哥的面子。
菩萨庆国装好粮食,踅摸进支书家伙房,乒乒乓乓找碗揭锅盖,泡了满满一大碗酸汤饭,鼓着腮帮子问支书辣酱呢,寡酸汤饭不好吃。支书的嘴瘪得如同脚下的空粮食口袋,仰脸朝天,深深吸了几口气,支使女人给菩萨庆国找辣酱,菩萨庆国就着辣酱唏哩呼噜几筷子把饭扒拉下肚,用架子车拉起粮食走出支书家院门。散布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缩回屋去,都怕菩萨庆国看见自己,说啥让支书记恨的话,都怕菩萨庆国朝自己走来,生出个让人头疼的事端。
夕阳的光影里,菩萨庆国搅起的尘土填满村庄空旷的黄昏。
我和王胜站在他家屋后的山梁上,目睹了这一切。王胜咬牙切齿说,他解裤带威胁我爸,脱裤子吓我妈,真不要脸,他裤裆里有炸药啊,大人们一见他解裤带就躲?我无法回答王胜的疑问,他的疑问也是我的疑问,我摇摇头。他继续说,等我长大了,扒光他的裤子,看看他裤裆里到底有啥吓人的玩意儿。王胜想探究菩萨庆国裤裆里的奥秘的远大理想,我也有,但我不敢说,我爸一再告诫我,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小心祸从口出。
我暗自得意,王胜说菩萨庆国的坏话我又累积了一句的时候,王胜家的院里打开了。支书女人拿根竹竿满院子追打支书,支书嗷嗷叫着蹿上围墙,骑在墙头不下来。
女人说:“败家子,吃家饭屙野屎的种,让人又吃又拿的你心不疼?拿个地主崽子当菩萨供着,地上打雷都没天了,当啥狗屁支书。下来!”
支书昂然说:“不下。男子汉大丈夫,你说下就下?不下!”
涌到我喉咙里的笑声,被王胜锋利如刀的目光剜成鸡零狗碎的咳嗽,散落到风里。
4
那时候,三河大队没通电,全大队唯独支书有一台带皮套的橘子洲牌收音机。支书斜跨了收音机,他走到哪,收音机响到哪。里面像关了一群饥饿的知了,一拧就放出一伙杂音来,要拍打几下,吓退杂音,人声慢慢漂浮起来,只一会儿,又被知了的吵闹吞回去。村民们空虚单调的业余生活,全靠支书的收音机和菩萨庆国吹响的嘘嘘来填充。
天气晴好的日子,支书坐在自家的院子里,几巴掌拍出一段京剧,路过的菩萨庆国听着稀罕,硬逼支书把稀罕拧回去,他端给他妈妈听。他兴冲冲回家,愿望落空了,他学支书拍打收音机,没把支书拧回去的京剧拍出来。菩萨庆国猜想,狡猾的支书把美妙的稀罕拧到某个隐秘的部位藏起来了,他小心拆卸收音机,试图破坏支书的阴谋。后来,他开始怀疑收音机认人,欺负他成分不好,满腔愤怒的他对收音机乱摔乱打。几天后,菩萨庆国端了一筛子破碎的收音机零件朝支书家走去。从此,支书的收音机再没响过。
支书的收音机哑了,村庄里的热闹,剩下菩萨庆国独挑大梁,他的嘘嘘声齐刷刷牵走了人们的目光。菩萨庆国站在黑三家门口喊:“黑三,我带你去找杨三鞭子摆龙门阵。”牛圈里伸出黑三缀满草屑的脸,菩萨庆国吓了一跳:“你个牛鬼蛇神,吓死人啦。”黑三说:“鬼都怕你,你怕啥鬼。”
“我带你找杨三鞭子,听他摆斗地主富农的时候,他怎么打你爹我爹的。”
“我不去,地里粪不够用,庄稼不好,我要出粪压地。”黑三缩回头去。
菩萨庆国对着牛圈门说:“点不响的瞎火药,可怜你爹,白残疾了。”廊檐下的枯草堆里传来一阵响,黑三爹用手当脚“走”,把半截瘫痪的身体从草堆里慢慢拖出来,展览在菩萨庆国眼前。
菩萨庆国大声问:“大爹,吃饱饭没?黑三没让你饿肚子吧?”
黑三爹耳朵聋了,听不见他的话,说:“八十了,活着没用,想死死不掉。”
菩萨庆国说:“你得好好活着戳那些人的眼睛呐,替我爹多活些日子。”
黑三爹说:“前世造的孽,今世来还了,活的不如狗。”
菩萨庆国说:“稳稳当当的,我给你报仇去。”
黑三爹说:“成累赘了,害儿子媳妇都讨不着。”嘴一瘪,泪珠子一颗撵一颗往下滚。
菩萨庆国叹口气,站在路上发了一会儿呆,吹响嘘嘘朝杨三鞭子家走去。
瘦得像把火钳的杨三鞭子,从前是大队里赶马车的,他爹是支书的前任支书,支书是他姐夫。我爸说,三河大队好多年都是杨家王家的天下。后来,土地承包到户,马车大卸八块分给各家各户,只剩下一杆标志性的皮鞭挂在杨三鞭子的墙头。不成想,这鞭子隔三差五把菩萨庆国招来找他,摆他当初斗地主富农的细节,摆完了就变着法子收拾他。
那是他的支书爹让他斗的,他爹说杨家几代人给李家当牛做马,该出口恶气了。他的支书爹当年威风八面,眼睛往哪里瞅,别说人了,树叶都会齐整整地往那方向生长。哪像现在的支书姐夫,软的像面团,任由菩萨庆国随心所欲揉捏,想圆就圆想方就方,看见菩萨庆国用鞭子像他当初抽菩萨庆国的爹那样抽他,屁不敢放一个,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去。菩萨庆国边抽边说,当年杨三鞭子抽他爹的时候,他咬着袖子站在人群里哭,他爹的衣服被杨三鞭子抽成碎片,每一鞭下去,就揭下一层皮来,他爹发伤死的时候鞭痕里浸满脓血。
菩萨庆国的嘘嘘声刺痛了杨三鞭子的身体,他想躲,来不及了,卡在门槛上,像猎人套住的兔子,惊恐地看着菩萨庆国一步步逼近。菩萨庆国伸手摸摸他的脸,说:“老鬼,全国都解放了,往哪逃哇?”杨三鞭子的裤管抖抖索索的,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夹死了没来得及舒展的笑容。菩萨庆国说:“今天是我爹的祭日,不在你家摆,去我爹坟上摆。”
杨三鞭子脚抵住门槛,抠紧门框不撒手。菩萨庆国拉不动他,又开始解裤带,围观的女人照例一阵低低的惊呼。菩萨庆国朝看热闹的人群笑了笑,没让绿军裤往下垮,顺手折根树枝,插进裤子扣眼里,女人盘头发似的盘牢裤子。红裤带捆了杨三鞭子的手,牵着往他爹坟上去。转过山嘴,不见了人影,只听见杨三鞭子痛得跟山羊一样的咩咩叫唤声在旷野里回荡。
菩萨庆国解裤带的时候,我和王胜陪女人们一阵惊呼,我的心怦怦跳动,菩萨庆国裤裆里的谜底会解开吗?我们伸长脖子瞪圆眼睛往前挤。我爸说,打断骨头连着筋,拔着鸡毛鸡骨疼,动了杨家就等于动了王家。我爸说的话越来越假了,支书多次当人面众的评价我爸是缩头乌龟,他甚至用“缩头乌龟”代替了我爸的名字,大队里的人跟他一起叫,他们觉得叫起来不顺口,直接叫我爸“老乌龟”。我觉得支书评价的没错,我爸就是只靠说假话活在角落里的老乌龟。我看见的现实和他的话距离十分遥远,支书对杨三鞭子的惨叫充耳不闻,王胜的眼里除了兴奋和期待别无所有,仿佛杨三鞭子跟他们家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菩萨庆国再次让我失望了。
回家路过支书家白房子,我听见支书问王胜:“你舅舅又着菩萨庆国的药了?这人不除,难有安生日子!”
支书的话点亮了我黯淡的天空,我陡然兴奋起来——我准备告诉菩萨庆国的话又多了一句。我站在没过头顶的苞谷林里,对准支书家朱红的院门撒尿,瞧不起牛屎粑,牛屎粑迟早会滑你们一个大跟斗。
吃晚饭的时候,我忍不住把计划告诉我爸。他意味深长看我一眼,幽幽说道:“桃子红一阵,李子红一阵,啥时轮到我们这些躲在荆棘里小酸杨梅红一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