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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14

菩萨庆国的红裤带(下)

作者:罗勇 时间:2017-07-14 阅读:252


 5
 
  我气喘吁吁撵上王胜,刚要张嘴告诉他好消息,瞥见他正小心翼翼剥水果糖碧绿的外衣。甜蜜的味道恰似一只狗,一下扑过来,咬住我的鼻子不松口。我刹住脚步,原路遣返奔涌到嘴里的口水,立刻改变了主意。
  我说:“有个重要的事情说给你。”
  “重要的事我爸都知道,我不稀罕听。”王胜咕嘟咕嘟吞咽融化了的糖水。
  “这个你爸肯定不知道。”我不由自主随着他吞咽的节奏,吞咽我寡淡无味的口水。
  “三河大队还有我爸不知道的事?”
  “菩萨庆国裤裆里有啥吓人的玩意,你爸知道吗?”
  王胜不咽糖水了,疑惑地看我:“你知道?”
  “给我一颗糖,我说给你”。王胜抠出嘴里化了一半的糖递给我,那糖蜘蛛吐丝般往下扯糖汁和口水线。我不要,我要完整的,我的消息完全值一颗完整的糖。王胜只好拿出一颗糖给我。
  我说:“枪,菩萨庆国的裤裆里有枪!”
  昨天中午,菩萨庆国吹着嘘嘘从我家门前的小路上走过,我准备趁机告诉他王胜父子说他的三句坏话。他是往顾大嫂家方向去的,我想用那三句话改变他的行动路线,让他往支书家去,上演一场空前的大戏。我怕人看见我跟他凑过耳朵根子,日后王胜铡我马草。一想起王胜铡我马草,腘窝里的肉突突直跳,腘窝里的肉越跳我跟菩萨庆国的步子越紧。我一路尾随菩萨庆国,寻找机会接近他。
  经过黑三家,黑三背了满满一大箩粪迎面走来,新鲜的牛粪热气袅袅,往下滴尿骚味浓重的粪水。黑三问:“干啥去?”
  “洗枪。”菩萨庆国的骄傲溢于言表。
  黑三嘿嘿笑了:“脏成啥样了,老洗。不怕部队上那杆枪把你干废了?”
  “干废也值得,不像你,人快老死了,硬没洗过一回枪。”
  黑三自顾往前走,“别挡我,粪水流了可惜。”也不管菩萨庆国听没听见,喃喃说:“鸡有鸡路,鸭有鸭路,各走各的路。”
  我听不懂他俩说啥,但最关键的字眼我捕捉到了:菩萨庆国有枪,而且正走在洗枪的路上。我要亲自见证这个惊人的现场,再把重磅消息告诉王胜,让他别总是小看我。
  经过王老干家,菩萨庆国打嘘嘘叫王老干,王老干手里拿着没编完的撮箕站起来:“又去洗枪?”我担心这已不是秘密,王老干这种三拳头打不出两个屁的家伙都知道的事,支书一定早知道了,支书知道的事王胜能不知道吗?难怪全大队的人这么怕菩萨庆国,原来他有枪啊。
  我泄气了,想往回走,听见菩萨庆国说:“我洗枪是给你报仇呢。”这是啥意思?我耷拉的耳朵一下立起来。
  王老干说:“自己好过,偏要拉我垫背,心虚了?”
  菩萨庆国说:“你我一根绳子上的蚂蚱,都成分不好。那人啥人,打雷下雨不晓得回家的笨蛋,喂猪能把猪吓晕的丑鬼,占着成分好,该你读的书他读了,该我当的兵他当了,该嫁我的人嫁他了。你说他是不是我俩的敌人?我洗枪是不是为你报仇?”
  俩人对火点燃烟,边抽边列举那人的种种不堪。说那人小时候上学,报名要填出身成分,老师问你家啥农?他回,我家啥都不浓,就是我鼻涕浓。说那人一共九弟兄,人家问他,你们家有几弟兄?那人答,连我爹一共十弟兄。俩人说一阵笑一阵,笑一阵感叹一阵。
  菩萨庆国看见顾大嫂,僵硬的眉眼全活过来了,笑得口水沥拉的,今天咋不剁砧板咒我?你越咒我越有劲。顾大嫂说我没咒你,我咒我的劫难,咒给爱说闲话的人听,堵他们的嘴。菩萨庆国说谁爱嚼牙巴骨谁嚼去。顾大嫂说我怕呀,不咒你我心虚,咒你我心疼……菩萨庆国说怕什么?人家说的没错,能把我咋的,公安问我,我都敢承认。
  顾大嫂低声说不要脸,他晓得了要你的命。菩萨庆国伸手捏顾大嫂的脸,你脸好看,你要脸就成,我要脸干吗?吃不得穿不得。我可不怕他,兵他当了,女人嫁他了,儿子白给他了,就剩一条贱命,他要,我眼睛不眨一下就给他。
  顾大嫂说你这是恨我的气话?命运不在我手里啊,我爹嫌你地主成分,没出路,不嫁他我就嫁杨三鞭子,不嫁你嫁猪嫁狗都一样……菩萨庆国说我不恨你,我恨我的成分。说着垂下头去,一会儿,又笑嘻嘻昂起脸,成分算个屁,啥成分不都是一个样?成分好的活一天,我也活一天。边说边拿出一块花手绢,里面包了红红绿绿的水果糖,弥漫开来的甜味馋得空气立刻凝固了。手绢给你,糖给我们老大吃,老二还不会说话么?可怜了,也给老二吃吧,老二铁定是他的姑娘,随了他的傻。顾大嫂小心翼翼揣好手绢水果糖,深深叹口气,说报应吧,生个聪明的安慰人,生个痴呆的折磨人。推菩萨庆国一把,快走吧,怕人看见了嚼舌根。
  菩萨庆国不走,他看看四周,说什么都没有,别说人了……说着拉顾大嫂往苞谷地里走。漫无边际的苞谷林像一片汪洋,将两人吞没了。
  王胜听完我避重就轻的叙述,鄙夷地说:“没亲眼看见你咋知道他裤裆里有枪?菩萨庆国跟顾大嫂好的事情我爸知道的有几箩筐,你这不值一颗糖。”
  我极力辩解:“……我亲耳听见的。”
  王胜更加鄙夷了:“屁股上插根尾巴你就是猪了?……
  我目瞪口呆看着王胜,不愧是支书的儿子,看问题一针见血,分析问题头头是道,他天生是龙,我注定是耗子。王胜夺我手里的糖,我不给。这次他不铡我马草,抠住我的鼻孔称体重,我嚎叫着把糖还给他,他咬掉一大半,剩一小半扔给我,吹着嘘嘘扬长而去。
  他吹的嘘嘘越来越像菩萨庆国了,干净,响亮,劲道十足,但我就是不告诉他。
 
6
 
  我下定决心,秘密去找菩萨庆国,用王胜父子说他的坏话当筹码,换他裆里的枪看一眼,哪怕是电光石火的一眼,我也甘心。我不信菩萨庆国那样的人,像王胜说的那样。我必须让王胜心服口服一次。
  我裹一身朦胧的月光,朝菩萨庆国家走去。他家是村子里唯一一户不喂狗的人家,我并不担心狗闹出动静暴露我的行踪。他的名字比狗恶多了,农具家什,只要属于菩萨庆国的,扔在大路上也没人敢碰一下。我爸时常提醒我,离菩萨庆国远点,你动他一根毫毛,他要你赔一棵中柱。我已经不相信我爸的话了,背着他义无反顾去找菩萨庆国。
  菩萨庆国喝酒醉了,站在他家门前的大石板上骂人,喊支书的名字骂,骂完总结一句,咬我屁股两口;骂杨三鞭子,也总结为咬我屁股两口;骂顾大嫂当兵的丈夫时,他区别对待了,说咬我……两口。他的声音统治了村庄寂静的上空。我怕他头脑不清醒,将我见他的事用骂人的音量扩散开来,只好悄悄猫在他家门前的庄稼地里,伺机行动。
  菩萨庆国骂着朝庄稼地走来,边走边解裤带,裤裆里的秘密即将呈现在月光下。我的眼珠几乎夺眶而出,心跳声响彻全世界,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就在这紧要关头,一个黑影从树影下走出来,菩萨庆国慌忙提上裤子,问:“谁?谁?”黑影说我,兀自往屋里走。菩萨庆国说:“妈妈啊。”胡乱往腰里缠紧裤带,跌跟打斗跑过去搀扶他妈妈进屋了。
  四周安静下来,直到露水浸落月亮,菩萨庆国也没出来。我不敢拍门叫他,踏着他铺满暗夜的鼾声失望地回了家。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整个村子沸腾了。大队公房门口聚集着很多人,杨三鞭子乐呵呵往树枝上挂鞭炮,支书破天荒给围观的人群散烟,王胜穿梭在人堆里给孩子们发水果糖,一发一整把。啥大喜事被我错过了?我懊恼不已,刚迈出门,爸拦住我,他摁我的力度很大,我一屁股坐到地上,他说:“公安刚刚捆走了菩萨庆国,我们看不起这热闹,按不起这种下坡头。”鞭炮声里,杨三鞭子的欢呼像被踩中尾巴的猫,尖锐而夸张。我爸从门缝里往外数看热闹的人:“顾大嫂没在,王老干没在……黑三在,黑三脑壳里装的是豆渣。老大在,老大真在呐?抓屎不知道臭的孩子,这热闹你也看?!”
  那天之后,菩萨庆国一下销声匿迹了。支书空前活跃,上蹿下跳地挨家挨户搜集菩萨庆国的证据,三天两头往公社、区公所跑。足不出户的杨三鞭子,拿鞭子当拐杖拄着四处晃,嘴里哼着小曲,老远就喊人打招呼,他四叔,去撒尿啊?无话找话跟人闲扯,这天,要晴么可能会晴,不晴么可能晴不起了。瘦削的身影和干涩的声音慢慢占领了人们的眼球和耳朵。
  支书和杨三鞭子积极响应上级号召,多次上门动员顾大嫂揭发菩萨庆国强奸她。顾大嫂说我自愿的。支书说,你傻呀,通奸你就有罪了。顾大嫂说啥墙边(强奸)桶边(通奸)的,我和他……说完再不理会支书,剁砧板的声音更响了,咒人的声音越发含混不清。支书怀疑顾大嫂是咒他,几次派遣我和王胜潜伏到她家院墙下偷听,但没听清她咒啥,她叽叽咕咕的声音具有强大的催眠作用,我俩几次在她家院墙下呼呼睡去。
  顾大嫂油盐不进,支书恼了,和杨三鞭子一起,押着披头散发的顾大嫂往区公所去。支书拽住顾大嫂,杨三鞭子牵老大,老大不走,恶狠狠瞪他。杨三鞭子提拧老大的耳朵,老大就身体悬空,双脚在虚空里乱蹬,妈妈,妈妈叫唤。顾大嫂嘶声说,放开我儿子。支书叮嘱杨三鞭子千万不能放,老大是活证据。
  顾大嫂嗷的一声,躺地上不走。支书也不急,蹲在一旁慢条斯理点火抽烟,烟杆笃笃的敲鞋帮子,嗞的射出一串口水,伸脚碾口水打出的一串湿点,碾出几根细长的泥条子,看着泥条子说,你好好躺着,我去找区里说,老大是地主的后人,出身就不是贫农了……顾大嫂一下弹起来,打断支书,你别说,我跟你们去。伸手拉支书,走走走。老大趁杨三鞭子一分神,使个绊脚绊倒杨三鞭子,飞叉叉往家跑,拉起傻老二往后山躲。
  我爸不准我出门,我只好趴在窗口往外看。王胜扶起杨三鞭子,说:“舅舅,你老了,我来。”他追上老大,摁住老大铡马草。老大张大嘴,眼泪一串一串的往下滚,却听不见哭喊声。
  支书每次从区公所回来,就带回有关菩萨庆国的消息到处传播。支书带回菩萨庆国的最后一个消息是:因为破坏军婚、强奸等罪名,判了菩萨庆国有期徒刑十八年。
 
7
 
  十八年里,我们的区公所成了镇政府,公社消失了,三河大队更名为三河村。我上了高中,上了大学,家里为供我念书,早已家徒四壁,穷得连耗子也不愿光顾。王胜成了大户,偷开黑石厂,私挖黑煤窑,据说顾大嫂家傻得连钱也不认识的老二,都被他拐卖到外地。只要能赚钱的营生,没有他不敢干。我爸说村里值钱的东西几乎全姓王,有钱有势,生了一堆孩子,没人敢收他一分超生费。辞职多年的老支书,眉开眼笑撵着一帮孙子浩浩荡荡在村里闲逛,逢人就说:“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人呐,还得儿女有出息。”说得我爸低眉垂眼的看见他就绕路,我爸感叹:“当年的菩萨庆国算个啥,给王胜当徒子徒孙也不般配。”我不敢看我爸,他眼里深深的失落无边无际,足以把我淹死。
  假期回家,我见过几次王胜,脖子上的金项链比我们家拴狗的链子还粗,一脚刹车停在我面前,硕大的脑袋从车窗里艰难地拱出来,似笑非笑看着我:“大学生找工作不容易,毕业回来给我当个会计啥的,帮我数钱!”一溜烟远去了,汽车搅起的尘烟遮天蔽日。我爸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穿越经久不散的尘埃,朝我笼罩过来。
  十八年后,几经辗转,我考入了公安系统,成为一名梦寐以求的公安干警,分配到我们镇派出所工作。从小被王胜欺负着长大的老大,顺利当选为三河村的村支书,他四处搜集王胜违法犯罪的证据,发动全村群众联名举报王胜的种种恶行。县公安局将王胜列为重点打击的村霸立案侦查,任务下到派出所,领导怕我为难,建议我回避王胜的案子。我爸不同意我回避,他第一次对我破口大骂:“牵着不走赶着倒退的孬种,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露脸的日子,你却要回避,避回你妈肚里去,别认我这个爹了!”
  作为办案的主力干警,我打电话给老大,请他协助警方调查王胜的案子。老大却说,没空,要去接个人。
  老大接的人,是菩萨庆国,他刑满释放了。老大给他换上崭新的草绿色军裤,系上崭新的红布裤带,帮他打结,说走的时候啥模样,回去就啥模样,别让人看扁了。老大手生,打的结不好看,菩萨庆国解散了重来,一朵漂亮的红花,绽放在他手里。
  回家的路程有几百公里,几百公里的路途,菩萨庆国的目光一刻没离开老大的脸。菩萨庆国说我叫你啥呢。老大不说话。菩萨庆国说你得叫我一声啥吧?老大抿住嘴好半天,不接菩萨庆国的话,自顾说我爸妈不知道我来接你。菩萨庆国黯然地垂下头去,我还是叫你支书吧。
  他们在村口遭遇了酒气熏天的王胜。
  王胜带领一帮人,拦住他们,笑嘻嘻看着菩萨庆国:“老鬼,这些年我一直等你。听说你出来了,我高兴得睡不着,天天在这里候着。认识我不?”
  菩萨庆国认真审视一遍他的脸,说:“不认识。”
  “我是老王支书的儿子王胜,杨三鞭子的外甥王胜,从小被你吓大的王胜,现在被你的野种儿子联名举报的王胜。”
  菩萨庆国一脸茫然,淡淡地说:“你爹,你舅,化成灰我也认识,你我不认识。”菩萨庆国的态度梗了王胜一下,他的目光扫一遍挤挤攘攘的人群,昂起头说:“没关系,加深一下印象你就认识了。”啪的给菩萨庆国一记响亮的耳光,吩咐身后的人,“打这俩杂种,新账老账一起算!”
  老大要阻拦,没拦住,那些人劈头盖脸把他打趴下了。菩萨庆国扑过去用身体挡住老大,嘴里喊:“支书,快跑!”……他打不过他们,双手护头,任由棍棒落在身上,像敲打一具空空的皮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崭新的红裤带随着他的身体起伏飘荡,仿佛一道红色的闪电,刺痛了王胜的眼睛,惊醒他沉睡多年的记忆。他伸手解菩萨庆国的裤带,菩萨庆国紧紧攥住不松手,王胜抡起棒子打他的手,大声说:“给老子脱光他,当了全村人的面脱光他。放手!”
  菩萨庆国不放手。
  王胜抡棒猛击他的头:“放手!放手!”
  菩萨庆国不放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王胜气急败坏,他扔掉棒子,换成刀,挥刀砍菩萨庆国的头,砍他的背,砍他的手:“放手!放手!放手!”
  菩萨庆国不放手。
  王胜照准他的裤带砍,每一刀下去,都砍在菩萨庆国保护裤带的手上。皮肉像嘴一样咧开,朝王胜无声发笑。
  菩萨庆国倒地的瞬间,高声叫喊:“支书,儿子,快跑啊!”
  菩萨庆国的叫喊声中,我爸对惊恐万状的老支书爆喝:“你儿子闯大祸了,还不报警?”老支书手足无措看他,我爸怒斥:“缩头乌龟!撵不上树的狗!!点不响的瞎火药!!!”
  我爸挺立在众目睽睽里给我打电话,声音颤抖,分不清是兴奋还是悲伤,他说:“儿子,赶紧,该你出场了!”
  菩萨庆国那一声喊,是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遗言。我们赶到案发现场,他已经死了,死死护住裤带的双手伤口纵横,皮开肉绽,看不出手本来的样子。完好无损的红裤带,将浸透鲜血的绿军裤牢牢箍在他腰上。
  我们把王胜一伙押上警车,他戴了手铐的双手抓住车窗上白色的栅栏,目光穿透玻璃朝我汹涌扑来。我缓缓蹲下身,一根一根掰开菩萨庆国僵硬的手指,盛开在他小腹上的那朵红花,一下凋谢在我手里。